缺口处的火焰还没灭，黄绿色的火光在夜风中扭动，把断壁残垣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铁木真骑马从缺口冲进去，察合台的四蹄踏在碎石上，砖块被踩得咯吱咯吱响。浓烟呛得人睁不开眼，但他的夜视能力让他看清了烟雾后面的街道——左边是一排低矮的土房，右边是一条通向城中心的石板路，路两旁堆着沙袋和拒马。
西夏重甲步兵在街道中央列阵，盾牌叠盾牌，长矛从盾缝里伸出来，像一只缩成一团的刺猬。铁木真没有去碰他们。他勒住马，朝身后打了个手势，带着合答安和十几名精锐护卫，从右侧的小巷绕了过去。巷子很窄，只能容一匹马通过，两侧的墙壁被烟熏得发黑。马蹄踩在碎石上，声音在巷子里回荡，但被爆炸声和喊杀声淹没了。
博尔术率主力从正面冲击重甲步兵阵。盾墙在连续撞击下开始松动，有的盾牌被撞翻了，有的被套索拉倒了，有的被弯刀砍裂了。重甲步兵的阵型被撕开了几道口子，蒙古骑兵从口子里涌进去，弯刀砍在铁甲上，迸出火星子。有的砍不动，就用刀柄砸，用马撞，用套索拖。
铁木真从巷子另一头钻出来，眼前是城中心的帅帐。帐篷比周围的房屋都大，白色的毡布被火光照得发红，帐顶插着嵬名令公的帅旗，黑底白纹，旗子在风中猎猎作响。帅帐外围站着十几个亲兵，有的握着长矛，有的举着弓，有的攥着刀。他们看见了铁木真，有人喊了一声，弓箭手拉弓放箭，箭矢飞来，有的扎在墙上，有的扎在地上，有的从铁木真耳边飞过。
察合台惊了一下，前蹄扬起，铁木真勒住缰绳，稳住马。他从背上摘下弓，搭了三支箭，连射三箭。第一支箭钉进了一个弓箭手的胸口，第二支箭射穿了另一个人的脖子，第三支箭扎在帐篷的木柱上，箭羽嗡嗡地颤。合答安从他身后冲出去，短刀在手，砍翻了离她最近的两个持矛士兵。三名亲兵挺矛朝铁木真刺来，他矮身躲过第一矛，左手抓住第二矛杆猛地一拉，将对方拽倒在地，右手弯刀同时格开第三矛，顺势削断对方手腕。那人惨叫一声，捂着断腕往后倒，血喷了一地。
铁木真翻身下马，朝帅帐走去。帐帘被掀开了，嵬名令公从里面冲出来，穿着铁甲，手里攥着佩剑，剑身映着火把的光。他的脸被烟熏得发黑，眼睛布满血丝，但腰杆还是很直。他看见铁木真，停下来，举剑指着他的脸。
“蒙古人，你打进了玉门城，也打不进西夏的心。”嵬名令公的声音沙哑，但很大，“西夏立国两百年，不是你们这群草原蛮子能灭的！”
铁木真没有回答。他往前走了一步，嵬名令公的亲卫冲上来，被他身边的护卫挡住了。嵬名令公转身想退回帐内，铁木真一个箭步冲上去，弯刀架在他的脖子上。嵬名令公僵住了，佩剑垂下来。
“金国给了你什么好处，让你敢动我的商队？”铁木真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嵬名令公惨笑了一声，笑得很苦。“金国？他们许诺的不过是几座空城。真正让我动手的，是你们蒙古人的野心。今天你打玉门，明天你就会打兴庆府！西夏不能坐以待毙！”
铁木真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把弯刀收回来，朝身后挥了挥手。博尔术从后面上来，把嵬名令公的剑夺了，用绳子绑住他的双手。嵬名令公没有挣扎，低着头，被押走了。
铁木真走进帅帐。帐内点着几盏油灯，地上铺着厚毡子，毡子上散落着地图和文书。桌案上摆着一个铁匣，匣子上了锁，锁扣锈死了。他用刀撬开锁扣，匣盖弹开，里面是数卷羊皮纸，用油布包裹着。他展开第一卷，纸上写着西夏文，旁边有汉文注释。他看不懂西夏文，但汉文他认识——上面记着西夏与金国的秘密盟约，哪一年，哪一月，金国给了多少银子，西夏出了多少兵。第二卷是西夏与乃蛮之间的往来书信，提到共同对付蒙古。第三卷是一份名单，上面列着西夏境内所有金国密探的姓名、住址、身份和联络方式。
铁木真把名单递给博尔术，在羊皮纸上写了一行字:“按图索骥。一个都不要放过。”
博尔术接过名单，看了一眼，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帅帐。
铁木真蹲在桌案旁边，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金箭扣。四枚都是温的，脉动稳定。他把金箭扣攥在手心里，感受着那股温热。他把那些盟约和书信卷起来，塞进怀里，站起来，走出帅帐。
天快亮了。东边的天际线泛着一层鱼肚白。城内的战斗还在继续，但喊杀声已经稀了。街道上到处是尸体和丢弃的兵器，有的房子还在烧，火苗从窗户里窜出来，噼啪作响。士兵们在清理战场，有的在搬运伤员，有的在收集箭矢，有的在往城外押送俘虏。
铁木真站在帅帐门口，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金箭扣。四枚都是温的，脉动稳定。他把金箭扣攥在手心里，在心里对嵬名令公说了一句话:你的城破了，你的兵散了，你的盟约和名单都在我手里。你等着。等我清完了金国的密探，就去打兴庆府。
远处，城内的方向，传来一声雕鸣。尖锐，悠长，像是在宣战。
铁木真转过身，走回帅帐，蹲在火盆旁边，把手伸到火上烤了烤。他把金箭扣从怀里掏出来，放在手心里。四枚金箭扣在火光里泛着暗红色的光，脉动一下一下的，像是心跳。他把它们攥在手心里，闭上眼。
天亮之后，他要清点俘虏，要审讯嵬名令公，要按名单抓捕金国密探。他必须睡。但睡着之前，他在心里对自己说了一句话:玉门城破了，西夏的盟约和名单拿到了。接下来，要顺着名单抓人，要切断金国在西夏的耳目，要逼西夏重新站队。
他把金箭扣塞回怀里，躺下来，把皮袍裹紧。风从帐篷的缝隙里钻进来，吹得油灯的火苗晃了一下，灭了。黑暗里，金箭扣的暗红色光还在，一闪一闪的，像心跳。
他把金箭扣攥紧，在心里对金箭扣说了一句话:你会帮我的。我知道。等名单上的人抓完了，你就帮我把西夏的城门也炸开。
金箭扣的脉动忽然加快了一拍，像是在回答。
铁木真把手按在金箭扣上，感受着那股温热。温热慢慢变成了温，脉动慢慢稳定下来，一下一下的，跟心跳合在了一起。
他闭上了眼。天亮之后，还要打仗。他必须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