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安全被带进帅帐的时候,外面的天刚亮。他的脸白得像纸,眼窝深陷,嘴唇干裂,穿着一件旧皮袍,袍子上全是褶子,像是刚从箱底翻出来的。他跪在铁木真面前,磕了三个头,额头磕在毡子上,咚咚响。
“罪人李安全,叩见大汗。”
铁木真蹲在火盆旁边,把手伸到火上烤了烤,没有看他。耶律楚材蹲在角落里,手里捧着羊皮纸和炭笔,等着。博尔术站在帐门口,手按在刀柄上,眼睛盯着李安全的后背。
“起来。”铁木真在羊皮纸上写了一行字,举起来。
李安全爬起来,跪坐在毡子上,低着头,不敢看铁木真。
铁木真在羊皮纸上又写了一行字:“你献图有功。我不会杀你。但你要替我办一件事。”
李安全抬起头,眼睛里有一丝光亮。“大汗请说。”
铁木真看向耶律楚材。耶律楚材从怀里掏出一卷羊皮纸,展开,清了清嗓子,开始念。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蒙古大汗铁木真,致西夏国主李安全:尔西夏自建国以来,屡犯蒙古边境,劫掠商队,杀害使臣。今蒙古大军已破玉门,兵锋直指兴庆。为免生灵涂炭,特提出条件如下:一、割让玉门、定边、灵武等五城予蒙古;二、赔偿蒙古商队损失,黄金五千两,白银五万两;三、每年纳贡,马三千匹,牛五千头,羊一万只;四、交出境内所有金国密探,名单附后。若尔答应以上条件,蒙古可保证西夏边境安全,并与西夏通商互市。若拒绝,蒙古大军将直取兴庆府,届时玉石俱焚,悔之晚矣。”
耶律楚材念完,把羊皮纸递给铁木真。铁木真接过来,转手递给李安全。
“你看看。”
李安全接过羊皮纸,手在抖。他看了几行,脸色从白变成了灰,嘴唇哆嗦着,像是想说什么,又不敢说。他看完最后一行,把羊皮纸放在地上,低下头。
“大汗,这条件太苛刻了。五座城,五千两黄金,五万两白银,每年还要纳贡……我叔父不会答应的。”
铁木真在羊皮纸上写了一行字,举起来:“他不答应,我就换一个答应的人做西夏国主。比如,你。”
李安全浑身一震,猛地抬起头。他的眼睛里有恐惧,有贪婪,还有一种铁木真看得懂的东西——挣扎。他低下头,沉默了很久。帐内安静得能听见火盆里木柴噼啪的响声。
“大汗……我……我叔父待我不薄……”
“他待你不薄?”铁木真又写了一行字,“他夺了你的王位,把你赶出兴庆府,让你在边境流浪。这叫待你不薄?”
李安全的脸抽搐了一下,没有说话。
铁木真站起来,走到李安全面前,低头看着他。夜视能力让他看清了李安全脸上的每一道皱纹,每一根血管,每一丝恐惧。畏光让他的眼睛对帐门口透进来的晨光敏感,他眯着眼,忍着。
“你带着这封国书回兴庆府。如果你叔父答应,你就是西夏的功臣。如果他不答应——你就带着愿意归顺的部将,在城内接应我。”
李安全跪在地上,浑身发抖。他的牙齿磕得咯咯响,额头上的汗珠顺着鼻梁往下淌。他沉默了很久,久到铁木真以为他会拒绝。
“我……我答应。”李安全的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沙哑,含混。
铁木真在羊皮纸上写了一行字,递给耶律楚材:“给他一匹马,三天干粮。送他出城。”
耶律楚材接过羊皮纸,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李安全从地上爬起来,腿一软,差点跪下去。他扶着帐柱站稳了,朝铁木真鞠了一躬,转身走出了帅帐。
博尔术走到铁木真旁边,压低声音:“汗王,放虎归山,不怕他反悔吗?”
铁木真在羊皮纸上写了一行字:“他不是虎,是狗。狗只认喂它骨头的人。给他一根骨头,他就会替我们看门。”
博尔术看了那行字,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耶律楚材蹲在角落里,手里还攥着炭笔。他听见铁木真的话,心中暗暗佩服。他在羊皮纸上记下了这句话,写得很慢,每一笔都很用力。
铁木真走回火盆旁边,蹲下来,把手伸到火上烤了烤。他把金箭扣从怀里掏出来,放在手心里。四枚金箭扣在火光里泛着暗红色的光,脉动一下一下的,像是心跳。他把它们攥在手心里,闭上眼。
博尔术蹲在他旁边,低声问:“汗王,李安全真的会按我们说的做吗?”
铁木真睁开眼,在羊皮纸上写了一行字:“他会。他恨他的叔父,恨了十几年。他等这个机会,等了十几年。”
博尔术没有再问。
铁木真站起来,走到帐门口,掀开门帘,看着外面的天色。太阳已经升起来了,晨光照在城墙上,照在倒塌的房屋上,照在街道上还在清理战场的士兵身上。他的眼睛被光刺得生疼,他眯着眼,忍着。
他在心里对李安全说了一句话:你回了兴庆府,只有两条路。要么让你叔父答应条件,要么你取而代之。不管哪条路,都是我要的路。
远处,东边的方向,传来一声雕鸣。尖锐,悠长,像是在宣战。
铁木真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金箭扣。四枚都是温的,脉动稳定。他把金箭扣攥在手心里,感受着那股灼热。他转过身,走回帐篷,蹲在火盆旁边,把手伸到火上烤了烤。
“大汗,李安全万一真的说服了西夏国主,我们还打不打?”耶律楚材的声音很低。
铁木真在羊皮纸上写了一行字:“打。条件只是幌子。我要的是西夏的粮草和战马。他们答应也好,不答应也好,我都要。”
铁木真把金箭扣塞回怀里,站起来,走出帅帐。博尔术跟在他后面,两个人走到城墙上面。城墙的缺口已经被士兵们用沙袋和木料堵住了,虽然不牢,但至少能挡一阵。铁木真站在缺口边缘,看着城外的荒野。荒野上散落着被遗弃的帐篷和辎重,远处是连绵的沙丘,沙丘后面是西夏的方向。
他在心里对西夏国主说了一句话:你的侄儿带着我的国书回来了。你答应也好,不答应也好,你的城迟早是我的。
远处,东边的方向,又传来一声雕鸣。这次很远,很轻,像是在说——等你。
铁木真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金箭扣。四枚都是温的,脉动稳定。他把金箭扣攥在手心里,感受着那股温热。
他转过身,走下城墙。博尔术跟在他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城内的街道上。街道两旁的房屋有的被烧了,有的塌了,有的还完好。士兵们在清理废墟,把尸体抬走,把瓦砾堆在路边。几个俘虏蹲在墙角,低着头,被看守的士兵用刀指着。
铁木真走回帅帐,蹲在火盆旁边,把手伸到火上烤了烤。他把金箭扣从怀里掏出来,放在手心里。四枚金箭扣在火光里泛着暗红色的光,脉动一下一下的,像是心跳。他把它们攥在手心里,闭上眼。
他在心里对金箭扣说了一句话:李安全走了,国书送出去了。接下来,要等西夏的回复,要等木华黎的消息,要等十日后东进。
他把金箭扣塞回怀里,躺下来,把皮袍裹紧。风从帐篷的缝隙里钻进来,吹得油灯的火苗晃了一下,灭了。黑暗里,金箭扣的暗红色光还在,一闪一闪的,像心跳。
他把金箭扣攥紧,在心里对金箭扣说了一句话:你会帮我的。我知道。等大军东进了,你就帮我在金国的城墙上炸开口子。
金箭扣的脉动忽然加快了一拍,像是在回答。
铁木真把手按在金箭扣上,感受着那股温热。温热慢慢变成了温,脉动慢慢稳定下来,一下一下的,跟心跳合在了一起。
他闭上了眼。十日后,东进。他必须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