者别跪在铁木真面前,把弓背在背上,箭壶挂在腰间。铁木真蹲在他面前,在羊皮纸上写了一行字,举起来:“若遇金军,不要恋战。我要的是路,不是人头。”
者别看了一眼那行字,点了点头。他站起来,转身走出帅帐。十名斥候已经在帐外等着了,个个精瘦,脸上全是风沙刻出的纹路,眼睛很亮。耶律楚材牵着一匹矮脚马,站在队伍旁边,怀里揣着地图和古书,脸上带着一种学者特有的紧张。
“走。”者别翻身上马,朝北门驰去。十名斥候跟在后面,耶律楚材跟在最后面。马蹄踩在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在清晨的空气中回荡。
飞狐陉在玉门城东北方向,骑马走了半天,地势开始抬升。草越来越少,石头越来越多,两边的山壁越来越陡。者别勒住马,抬手示意队伍停下。他翻身下马,蹲在地上,用手摸了摸石头上的一道凹痕。那是车轮碾过的痕迹,很浅,被风化了,但还能看出来。
“这里以前有路。”者别的声音沙哑,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耶律楚材从马上下来,从怀里掏出地图,展开,对照着周围的山势看了很久。“古书上说,飞狐陉是战国时期修的,后来废弃了。这条路从太行山北麓穿过,直通紫荆关背后。金国人不知道这条路,或者知道但觉得不能用。”
者别站起来,朝身后打了个手势。十名斥候散开,保持百步距离,沿着谷底往前摸。谷底很窄,最窄的地方只能容一匹马通过,两边的山壁像是被刀劈开的,抬头只能看见一线天。阳光从头顶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碎石上,白得刺眼。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前面的路断了。山体滑坡,碎石和泥土堆成了一道斜坡,堵住了整个谷底。斜坡很陡,上面长着枯草和灌木,有的地方还结着冰。者别勒住马,翻身下来,攀上斜坡,手脚并用,爬了十几步,踩在一块松动的石头上,石头滚下去,砸在下面的碎石堆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爬到斜坡顶上,蹲在一块岩石后面,往四周看。两侧的山势在这里收窄,形成一个天然的隘口。隘口上方有一处用石头垒成的台子,台子已经塌了半边,石头散了一地。者别爬过去,蹲在台子旁边,用手摸了摸石头的边缘。石头是人工凿过的,棱角被风化磨圆了,但还能看出来。台子旁边散落着几根烧过的木棍,黑漆漆的,一碰就碎成粉末。
瞭望哨。废弃的,很久没人来了。
者别从斜坡上滑下来,蹲在耶律楚材面前,在雪地上画了瞭望哨的位置和滑坡的规模。“滑坡不大,能用工兵清理。瞭望哨废弃了,金军没有在这里设防。”
耶律楚材蹲在地上,看着雪地上的图,点了点头。
者别站起来,朝斥候打了个手势,继续往前走。绕过滑坡,谷底又变宽了,但路更难走了。碎石和巨石散落在谷底,有的比马肚子还高,马得绕过去,有的地方得牵着马走。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前面出现了一片开阔地,开阔地中央有一条小溪,溪水很浅,但很急,水面上漂着碎冰。
者别勒住马,看见溪边蹲着一个人。那人穿着破旧的灰色袍子,头上裹着黑巾,脚上穿着草鞋,手里攥着一把药锄,正在挖什么东西。他听见马蹄声,猛地抬起头,看见者别和那些斥候,脸色白了,扔下药锄就跑。
“追!”者别喊了一声。
两名斥候骑马追上去,从两侧包抄,把那人堵住了。那人蹲在地上,抱着头,浑身发抖,嘴里喊着什么,听不清,像是方言。者别骑马过去,翻身下马,蹲在他面前,用刀尖挑起他的下巴。那人的脸被风吹得粗糙,眼窝深陷,嘴唇干裂,牙齿磕得咯咯响。
“你是谁?”者别问。
“小……小人是采药的……在山里挖草药卖……”那人的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含混,发抖。
者别盯着他看了很久。“这条路过得去吗?”
那人咽了口唾沫。“过……过不去。滑坡堵了路,还有野兽,狼、豹子都有。当地人都不敢走,已经荒了几十年了。”
“金兵呢?金兵来过吗?”
“没……没有。金兵不知道这条路,他们走大路。”
者别把手从刀柄上松开,站起来,朝斥候挥了挥手。“放了他。”
斥候松开那人,那人连滚带爬地跑了,药锄都不要了。
者别翻身上马,朝身后打了个手势。队伍原路返回。走到滑坡处,者别又停下来,爬上斜坡,用刀在石头缝里做了几个标记。他蹲在标记旁边,用炭笔在羊皮纸上画了滑坡的位置、大小和形状,又画了瞭望哨的位置和废弃的程度。
回到营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者别骑马直接去了帅帐,铁木真正蹲在火盆旁边烤手。他看见者别进来,放下手,等着。
者别从怀里掏出那张羊皮纸,铺在地上。纸上画着飞狐陉的地形图,标注了滑坡的位置、瞭望哨的位置、谷底的宽度和路况。
“路能走。滑坡不大,工兵能清。金军没有在此设防,瞭望哨废弃了。”者别用手指点了点图上几个位置,“谷底最窄的地方只容一马通过,两侧山壁陡峭,如果有伏兵,我们会被困在里面。但金军不知道这条路,也没有伏兵。”
铁木真盯着那张图看了很久,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金箭扣。四枚都是温的,脉动稳定。他把金箭扣攥在手心里,感受着那股温热。他在羊皮纸上写了一行字,举起来:“抓到的那个采药人,会不会去报信?”
者别摇了摇头。“他怕我们杀他,跑都来不及,不会去报信。就算去了,金兵也不会信。一条荒了几十年的路,金兵不会为了一个采药人的话就派兵驻守。”
铁木真把羊皮纸卷起来,塞进怀里。他在羊皮纸上又写了一行字:“传令全军,三日后启程。让工兵营准备绳索、铁钎和火药,开路用。”
者别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帅帐。
铁木真蹲在火盆旁边,把手伸到火上烤了烤。他把金箭扣从怀里掏出来,放在手心里。四枚金箭扣在火光里泛着暗红色的光,脉动一下一下的,像是心跳。他把它们攥在手心里,闭上眼。
博尔术从帐外进来,蹲在他旁边。“汗王,飞狐陉能走?”
铁木真睁开眼,在羊皮纸上写了一行字:“能走。金军没有设防。三日后启程。”
博尔术点了点头。
铁木真站起来,走到帐门口,掀开门帘,看着外面的夜色。天很黑,没有月亮,星星被云遮住了。夜视能力让他看清了远处城墙的轮廓,看清了城外荒地上的枯草和碎石,看清了远处山丘上哨兵的影子。畏光让他的眼睛对远处营地的火把敏感,他眯着眼,忍着。
他在心里对金国皇帝说了一句话:你的紫荆关,正面有重兵,背后是空的。你等着。等我的兵翻过了飞狐陉,你的关城就是我的。
远处,东边的方向,传来一声雕鸣。尖锐,悠长,像是在宣战。
铁木真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金箭扣。四枚都是温的,脉动稳定。他把金箭扣攥在手心里,感受着那股灼热。他转过身,走回帐篷,蹲在火盆旁边,把手伸到火上烤了烤。
他把金箭扣从怀里掏出来,放在手心里。四枚金箭扣在火光里泛着暗红色的光,脉动一下一下的,像是心跳。他把它们攥在手心里,闭上眼。
他在心里对金箭扣说了一句话:你会帮我的。我知道。等工兵清开了滑坡,等大军翻过了飞狐陉,你就帮我在紫荆关的城墙上炸开口子。
金箭扣的脉动忽然加快了一拍,像是在回答。
铁木真把手按在金箭扣上,感受着那股温热。温热慢慢变成了温,脉动慢慢稳定下来,一下一下的,跟心跳合在了一起。
他闭上了眼。三日后,启程。他必须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