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狐陉的路比者别预想的更难走。第一日，队伍沿着谷底往前推进，工兵营在前开路，用铁钎和绳索攀越断崖。断崖不高，但很陡，石头上结着薄冰，脚踩上去打滑。一个工兵爬到半截，手一松，整个人摔了下来，脑袋磕在石头上，脑浆溅了一地。者别蹲在尸体旁边，用手合上他的眼睛，站起来，朝身后挥了挥手。“继续走。”
第二日，队伍遇到了更大的麻烦。一块巨石从山壁上塌下来，堵住了整条谷底。石头比帐篷还大，推不动，也撬不动。工兵营在石头上凿眼，塞进火药，点燃引线，轰的一声，石头裂成了几块。碎石飞溅，砸伤了两个人。者别让人把伤员抬到一边，继续往前推。火药用了三回，石头炸了三回，终于清出了一条窄路。队伍从碎石上爬过去，马蹄踩在碎石上，打滑，有的马腿被划破了，一瘸一拐的。
第三日黄昏，队伍终于走出了飞狐陉。者别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队伍。五千精骑，少了将近三百人。有的坠崖了，有的被石头砸死了，有的走散了。剩下的马也瘦了，人脸上全是灰，嘴唇干裂，眼睛里全是血丝。但没有人抱怨。
者别翻身下马，趴在地上，用手摸了摸地面的温度。土是凉的，没有被踩过的痕迹。他站起来，朝身后打了个手势。士兵们用毛皮包裹马蹄，用布条缠住刀鞘，不让发出声响。五千人悄无声息地接近紫荆关背后。关城的背后没有城墙，只有一道木栅栏，栅栏后面是营帐和粮草堆。守军的注意力全在正面，背后只有几十个老兵在看守粮草。
“点火。”者别低声说。
几十支火箭同时射向粮草堆。干草遇火即燃，火苗窜起来，很快烧成了一片。营帐也被点着了，火光照亮了半边天。守军从睡梦中被惊醒，有的光着膀子跑出来，有的提着裤子，有的手里还攥着刀。他们看见背后的火光，看见从黑暗中涌出来的蒙古骑兵，脸色白了。
“杀！”者别拔刀冲了进去。
蒙古骑兵从木栅栏的缺口涌进去，弯刀砍翻了试图抵抗的守军。者别亲率百人直扑帅帐。帅帐在营地中央，比周围的帐篷大一倍，帐顶插着完颜承裕的帅旗。帐帘掀开，完颜承裕从里面冲出来，穿着一件白色的中衣，手里攥着剑，头发散着，脸上还带着睡意。他看见者别，愣了一下，转身想跑，被者别从后面扑倒，刀架在脖子上。
“别动。”者别的声音很冷。
完颜承裕不动了。
铁木真在正面看到了关城内冲天的火光。他把金箭扣从怀里掏出来，攥在手心里，四枚都是烫的，脉动急促。他把金箭扣塞回怀里，从腰间拔出弯刀，举过头顶。
“总攻！”
回回炮齐发，十架回回炮同时抛射，百斤重的石弹砸在城墙上，轰隆轰隆的，震得地面都在抖。有的石弹砸在垛口上，砖石飞溅，守军被砸得血肉模糊。有的石弹飞过了城墙，砸进了城内的营帐里。城墙上的守军被背后的火光和正面的炮击吓破了胆，有的在往下跑，有的在往上跑，有的蹲在墙角不敢动。
博尔术率敢死队架云梯攀城。云梯搭在城墙上，士兵们往上爬，有的被箭射中，摔了下来；有的被石头砸中，头破血流；有的爬到了墙头，被守军的刀砍翻。但更多的人爬了上去。博尔术第一个爬上城头，弯刀砍翻了两个守军，一脚踢翻了垛口上的旗子。
守军两面受敌，军心崩溃。有的扔下刀跪在地上，有的往城下跳，有的往城内跑。完颜承裕被擒，守军群龙无首，抵抗很快就被瓦解了。
天亮时，紫荆关已落入蒙古军手中。关城上插着蒙古的旗帜，黑底白纹，在晨风中猎猎作响。尸体堆在城墙根下，有的穿着金军的号衣，有的穿着蒙古的皮袍，分不清敌我。血淌了一地，把砖石染成了暗红色。
铁木真骑马从关城正门进去，察合台的四蹄踏在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他勒住马，看着街道两旁的残垣断壁，有的房子被烧了，有的塌了，有的还完好。士兵们在清理战场，有的在搬运伤员，有的在收集箭矢，有的在往城外押送俘虏。
完颜承裕被押到铁木真面前。他穿着一件白色的中衣，中衣上沾着血和泥，头发散着，脸上有伤，嘴角破了。他跪在地上，低着头，不说话。
铁木真翻身下马，蹲在他面前，在羊皮纸上写了一行字，举起来:“降还是不降？”
完颜承裕闭目不语，嘴唇抿成一条线。
铁木真盯着他看了很久，站起来，朝身后挥了挥手。博尔术把完颜承裕从地上拽起来，推出了帅帐。铁木真没有回头，他蹲在火盆旁边，把手伸到火上烤了烤。他把金箭扣从怀里掏出来，放在手心里。四枚金箭扣在火光里泛着暗红色的光，脉动一下一下的，像是心跳。他把它们攥在手心里，闭上眼。
者别从帐外进来，蹲在他面前。“汗王，完颜承裕不降，怎么处置？”
铁木真睁开眼，在羊皮纸上写了一行字:“关着。等打下了中都，一起审。”
者别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
铁木真站起来，走到帐门口，掀开门帘，看着关城的方向。太阳已经升起来了，阳光照在城墙上，照在倒塌的房屋上，照在还在燃烧的营帐上。畏光让他的眼睛刺痛，他眯着眼，忍着。他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金箭扣，四枚都是温的，脉动稳定。他把金箭扣攥在手心里，在心里对完颜承裕说了一句话:你不降，我就让你看着你的关城变成我的关城。
远处，中都的方向，传来一声雕鸣。尖锐，悠长，像是在宣战。
铁木真转过身，走回帐篷，蹲在火盆旁边，把手伸到火上烤了烤。他在羊皮纸上写了一行字，递给博尔术:“传令全军，休整一日。后日，直取中都。”
博尔术接过羊皮纸，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铁木真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金箭扣。四枚都是温的，脉动稳定。他把金箭扣攥在手心里，感受着那股温热。他抬起头，看着帐顶，在心里对自己说了一句话:紫荆关破了，中都的门户打开了。接下来，就是中都。
远处，中都的方向，又传来一声雕鸣。这次很远，很轻，像是在说——等你。
铁木真把手按在金箭扣上，感受着那股温热。温热慢慢变成了温，脉动慢慢稳定下来，一下一下的，跟心跳合在了一起。
他闭上了眼。休整一日，后日东进。他必须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