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颜承晖从城门出来的时候,天刚亮。他穿着一件紫色的官袍,头上戴着幞头,手里捧着金盒,盒里装着求和国书。身后跟着十几个随从,个个低着头,脸色发白。他骑马走在最前面,走得很慢,像是在等什么人拦他,但没有人拦。蒙古骑兵列队在路两侧,刀出鞘,箭上弦,眼睛盯着他,像一群盯住猎物的狼。
铁木真没有出营迎接。完颜承晖在营门口等了半个时辰,才被领进去。大帐内,铁木真坐在毡子上,手里端着奶茶碗,喝了一口,放下。博尔术站在他左边,弯刀挂在腰间,手按在刀柄上。速不台站在右边,抱着胳膊,眼睛盯着完颜承晖。者别站在帐门口,弓背在背上,箭壶挂在腰间,脸上的表情跟死人一样。耶律楚材蹲在角落里,手里捧着羊皮纸和炭笔,准备记录。
完颜承晖走进大帐,腿在抖,但脸上没有表情。他跪在铁木真面前,双手捧着金盒,举过头顶。
“金国使臣完颜承晖,奉我皇之命,呈递求和国书。”
耶律楚材走过去,接过金盒,打开,取出国书,展开。他看了几行,翻译给铁木真听:“金国愿意献出公主和亲,每年纳贡,割让北部数州,换取大汗退兵。”
铁木真听完,冷笑了一声。他的嗓子还没有完全恢复,声音沙哑,但每个字都很清楚。“这些条件,还不够。”
完颜承晖的身子震了一下,抬起头,看着铁木真。“大汗,这已是我国最大诚意——”
“最大诚意?”铁木真打断他,从耶律楚材手里接过国书,看了一眼,扔在地上。“割让数州?哪几州?边界在哪?每年纳贡多少?一千匹绢还是两千匹绢?你们金国人,说话从来不算数。今天割了,明天就会打回去。我要的不是空话,是实实在在的东西。”
完颜承晖的脸色白了。他跪在地上,低着头,不说话。
铁木真站起来,走到完颜承晖面前,低头看着他。夜视能力在白天用不上,畏光让他的眼睛对帐门口透进来的阳光敏感,他眯着眼,忍着。
“回去告诉完颜珣,我的条件如下。”铁木真伸出一只手,每说一条弯下一根手指。“第一,赔偿黄金五千两,白银五万两,绢帛十万匹,马匹三千匹。第二,释放所有被俘的蒙古牧民,一个不留。第三,开放边境互市,蒙古商人可以在金国境内自由经商。第四,金国皇帝需称臣,自去帝号,改称王。”
完颜承晖的脸从白变成了灰,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又不敢说。他沉默了很久,才开口,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大汗,这条件太苛刻了。我皇若答应,必被天下人耻笑——”
“耻笑?”铁木真打断他,“城破了,连命都没了,还怕耻笑?”他转过身,走回毡子旁边,坐下来,端起奶茶碗,喝了一口。“我只给他三天时间。三天后若不答应,我就攻城。城破之日,鸡犬不留。”
完颜承晖浑身一震,磕了一个头,站起来,退出了大帐。他走得很慢,腿在抖,几次差点绊倒。随从扶着他,出了营门,骑马回城去了。
博尔术走到铁木真旁边,压低声音:“汗王,金国真会答应吗?”
铁木真在羊皮纸上写了一行字:“会。他们没得选。”
三天后,完颜承晖又来了。这次他带的人更多,车队也更长。几十辆马车拉着箱子,箱子里装着黄金、白银、绢帛。马队后面跟着一顶轿子,轿子里坐着岐国公主,金国皇帝的女儿。她穿着一件红色的嫁衣,头上盖着红盖头,看不见脸,但从轿子里传出的哭声能听见,她在哭。
完颜承晖跪在铁木真面前,呈上国书。耶律楚材展开,念道:“金国皇帝完颜珣,自去帝号,改称王。献出公主和亲,赔偿黄金五千两、白银五万两、绢帛十万匹、马匹三千匹。释放所有被俘蒙古牧民。开放边境互市。自此两国休兵,永结盟好。”
铁木真听完,点了点头。他把国书递给耶律楚材,在羊皮纸上写了一行字:“收下。”
博尔术走出去,指挥士兵清点物资。黄金、白银、绢帛、马匹,一样一样地数,数了整整一个上午。三千匹马被赶进马圈,马匹打着响鼻,有的尥蹶子,有的咬架,乱了一阵。绢帛堆成了小山,风吹过来,绢帛飘起来,像是一片彩色的云。
岐国公主被领进帅帐。她揭开盖头,露出一张苍白的脸,眼睛哭红了,鼻头也红了。她看着铁木真,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没说出来。铁木真看着她,没有说话。他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伸出手。她往后缩了一下,但没有躲。铁木真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冰凉,在抖。
“你叫什么?”铁木真问。
“完颜……完颜琦。”她的声音很小,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从今天起,你是我的妻子。我不会亏待你。”铁木真松开她的手,转过身,对耶律楚材说,“准备婚礼。简单点就行。”
婚礼在城外举行。没有花轿,没有唢呐,只有一堆篝火和几个萨满。萨满穿着黑袍子,脸上画着白纹,摇着铜铃,嘴里念念有词。铁木真和岐国公主围着篝火转了三圈,喝了交杯酒,礼就成了。公主被送进一顶新搭的帐篷里,铁木真没有进去。他蹲在篝火旁边,把手伸到火上烤了烤。
博尔术走过来,蹲在他旁边,压低声音:“汗王,为何不趁势灭金?金国现在人心惶惶,兵无斗志,若此时攻城,中都必破。”
铁木真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金箭扣。四枚都是温的,脉动稳定。他把金箭扣攥在手心里,感受着那股温热。他看着中都城墙的方向,城墙上火把通明,守军的身影在火光中晃动。
“金国虽弱,城坚粮足。中都城墙高厚,护城河深宽。强攻必损兵折将。我们打了半年,兵疲马乏,粮草也快没了。先收了他们的钱粮,回去休整。等我们消化了这些,再回来取他们的江山。”
博尔术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铁木真站起来,走到城墙下,仰头看着城头。夜视能力让他看清了城墙上的每一块砖,每一道裂缝,每一个垛口。畏光让他的眼睛对城头的火把敏感,他眯着眼,忍着。他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金箭扣,四枚都是温的,脉动稳定。他把金箭扣攥在手心里,在心里对完颜珣说了一句话:你的公主我收了,你的钱粮我收了,你的称臣书我也收了。但你记住,我还会回来的。
远处,城头的方向,传来一声雕鸣。尖锐,悠长,像是在宣战。
铁木真转过身,走回营地。他翻身上马,勒住缰绳,朝身后挥了挥手。队伍开始撤退,骑兵在前,步兵在后,粮草车在中间。马蹄踩在雪地上,发出闷闷的声响,像是鼓点。岐国公主的轿子走在队伍中间,轿帘紧闭,里面没有哭声。
铁木真骑马走在最后面,回头看了一眼中都城。城墙上火把通明,守军的身影在火光中晃动。他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金箭扣,四枚都是温的,脉动稳定。他把金箭扣攥在手心里,在心里对自己说了一句话:金国暂时不打了,但不是不打。等兵马养足了,粮草备齐了,就回来。
远处,中都城的方向,又传来一声雕鸣。这次很远,很轻,像是在说——等你。
铁木真策马朝南边跑去。合答安跟在他后面,博尔术跟在他后面,速不台跟在他后面。队伍在雪地上拉成一条线,像一条灰色的蛇,在白色的雪原上蜿蜒前行。
他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金箭扣。四枚都是温的,脉动稳定。他把金箭扣攥在手心里,在心里对金箭扣说了一句话:金国求和了,我答应了。但不是因为我怕,是因为时候未到。等我准备好了,就回来灭金。
金箭扣的脉动忽然加快了一拍,像是在回答。
铁木真把手按在金箭扣上,感受着那股温热。温热慢慢变成了温,脉动慢慢稳定下来,一下一下的,跟心跳合在了一起。
他策马冲进了暮色里。身后,中都城的火光越来越远,越来越暗,最后消失在黑暗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