斡难河畔的风很大，吹得九斿白纛猎猎作响。白纛是用白马尾做的，九根，绑在九根长杆上，杆顶插着银制的狼头，狼眼是红宝石的，在阳光下闪着血色的光。铁木真端坐在白纛下面，穿着一件白色的皮袍，腰间系着金带，头上戴着貂皮帽，帽檐镶着一块白玉。他的脸被风吹得粗糙，眼窝深陷，颧骨突出，但眼睛很亮，像是两把刀子。
各千户、万户齐聚在河畔的空地上，帐篷从河边一直搭到山脚下，白花花的一片，像是草地上长出了一片蘑菇。号角齐鸣，声音低沉悠长，在空旷的原野上回荡。旌旗招展，旗子上绣着各部的图腾，有的绣着狼，有的绣着鹰，有的绣着马，在风中翻飞，像是一片彩色的云。
铁木真站起来，举起金杯。金杯是金国赔偿的，杯身刻着龙纹，杯口镶着红宝石，在阳光下泛着金光。他仰头喝了一口马奶酒，酒液从嘴角流下来，顺着下巴滴在白皮袍上，他也不擦。
“长生天在上！”铁木真的声音很大，大得压过了风声和号角声，“今日我铁木真在此立誓，定要让蒙古的旗帜，插遍天下每一个角落！凡我蒙古男儿，皆当为狼旗而战！”
众将齐声高呼，声音震得地都在抖。有人拔刀敲盾牌，当当当的，像是在打鼓。有人举着弓朝天上射箭，箭矢破空，嗖嗖的，像是无数只鸟在飞。有人拍着胸脯喊“大汗”，喊得嗓子都哑了。
铁木真坐回去，把金杯放在膝盖上，朝博尔术招了招手。博尔术从人群中走出来，跪在铁木真面前，低着头。铁木真从耶律楚材手里接过一个金印和一块令牌，递给博尔术。
“博尔术，你跟了我多少年？”
“回大汗，从十三翼之战算起，十二年。”
“十二年。你替我挡过刀，替我挡过箭，替我挡过明枪暗箭。没有你，我活不到今天。”铁木真把金印和令牌塞进博尔术手里，“从今天起，你是万户长，领一万户。掌管中央军团。”
博尔术磕了三个头，额头磕在草地上，咚咚响。他站起来，退到一边，眼眶红了，但没有哭。
“木华黎。”铁木真又喊了一声。
木华黎从人群中走出来，跪在铁木真面前。他三十五岁，高个子，脸膛方正，留着一把浓密的胡子，眼睛很小，但很亮。他穿着一件铁甲，甲片磨得发亮，腰间挂着弯刀，刀鞘上镶着银片。
“木华黎，你替我打下了辽东，替我收服了契丹人，替我挡住了金国的东路军。你的功劳，我都记着。”铁木真把金印和令牌递给他，“从今天起，你是万户长，领一万户。负责东部防线。”
木华黎磕了三个头，接过金印和令牌，站起来，退到博尔术旁边。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没有说话。
“速不台。”铁木真喊了一声。
速不台从人群中走出来，跪在铁木真面前。他二十二岁，矮个子，脸圆圆的，留着一撮小胡子，眼睛很亮，像是两颗黑石子。他穿着一件旧皮袍，袍子上全是褶子，腰间挂着弯刀，刀鞘磨得发亮。
“速不台，你替我打过了黄河，替我打过了紫荆关，替我打过了金国的铁浮屠。你的勇猛，草原上没有第二个人能比。”铁木真把一块令牌递给他，“从今天起，你是千户长，领一千户。”
速不台磕了三个头，接过令牌，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
“者别。”铁木真又喊了一声。
者别从人群中走出来，跪在铁木真面前。他二十八岁，高个子，脸很瘦，颧骨突出，眼窝深陷，嘴唇很薄，像是一条线。他穿着一件黑色的皮袍，腰间挂着弓，箭壶挂在背上，箭羽是白色的，在阳光下泛着光。
“者别，你替我射下了多少敌人的脑袋，你自己都数不清了吧？”铁木真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从今天起，你是千户长，领一千户。”
者别磕了三个头，接过令牌，没有笑，也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退到了一边。
忽必来、者勒蔑也依次上前受封。忽必来是速不台的哥哥，长得跟他很像，但比他高半个头，脸上有一道疤，从左眉拉到右嘴角，看着很凶。者勒蔑是铁木真的贴身护卫，跟了他十几年，从没离开过一步。两个人都被封为千户长，各领一千户。
铁木真又封赏了数十名百户长，有的是老将，有的是新秀，有的是从投降部落里提拔上来的。每个人跪在铁木真面前，接过令牌，磕三个头，站起来，退到一边。封赏持续了大约一个时辰，太阳从东边升到了头顶，阳光照在草地上，白得刺眼。铁木真的眼睛畏光，他眯着眼，忍着。
封赏结束后，铁木真站起来，走到白纛下面，转身面对着众人。
“今日，我宣布两件事。”铁木真的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清了，“第一，设立札鲁忽赤，由失吉忽秃忽担任。负责审理诉讼、记录户口、分配牧场。凡有争讼，皆由札鲁忽赤裁决，任何人不得违抗。”
失吉忽秃忽从人群中走出来，跪在铁木真面前。他是铁木真的养子，从小跟着他长大，读过书，识得字，会写蒙古文、汉文、契丹文。他穿着一件蓝色的皮袍，头上戴着幞头，手里捧着一块玉牌，玉牌上刻着“札鲁忽赤”三个字。
“儿臣领命。”失吉忽秃忽磕了三个头，站起来，退到一边。
“第二，设立必阇赤，由耶律楚材担任。负责文书和外交。凡有国书、诏令、盟约，皆由必阇赤起草，任何人不得擅改。”
耶律楚材从人群中走出来，跪在铁木真面前。他二十二岁，瘦高个，脸白净净的，留着短须，穿着一件灰色的皮袍，腰间系着一条布带，手里捧着一卷羊皮纸。他磕了三个头，站起来，退到失吉忽秃忽旁边。
铁木真举起金杯，仰头喝了一口马奶酒，把金杯递给博尔术。博尔术接过来，也喝了一口，递给木华黎。木华黎喝了一口，递给速不台。速不台喝了一口，递给者别。者别喝了一口，递给忽必来。金杯在人群中传递，每个人喝一口，喝到最后，杯里已经没酒了，但没有人放下，还在传。
铁木真站在白纛下面，风吹着他的袍子，猎猎作响。他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金箭扣，四枚都是温的，脉动稳定。他把金箭扣攥在手心里，感受着那股温热。他看着那些跪在地上、站着的将领，看着那些飘扬的旗帜，看着那些在风中翻飞的白纛。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了一句话:忽里台大会结束了，万户长封了，千户长封了，百户长也封了。札鲁忽赤和必阇赤也设立了。蒙古国的架子搭起来了。接下来，就是打西夏。
远处，西夏的方向，传来一声雕鸣。尖锐，悠长，像是在宣战。
铁木真转过身，走回帐篷。他蹲在火盆旁边，把手伸到火上烤了烤。他把金箭扣从怀里掏出来，放在手心里。四枚金箭扣在火光里泛着暗红色的光，脉动一下一下的，像是心跳。他把它们攥在手心里，闭上眼。
博尔术从帐外进来，蹲在他旁边。“汗王，各千户、万户都已经回去了。明日，是不是开始整军备战？”
铁木真睁开眼，在羊皮纸上写了一行字:“明日，整军。后日，议事。三日后，发兵西夏。”
博尔术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帐篷。
铁木真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金箭扣。四枚都是温的，脉动稳定。他把金箭扣攥在手心里，在心里对金箭扣说了一句话:忽里台大会开完了，该封的都封了，该设的都设了。接下来，就是打西夏。你帮我，在西夏的城墙上炸开口子。
金箭扣的脉动忽然加快了一拍，像是在回答。
铁木真把手按在金箭扣上，感受着那股温热。温热慢慢变成了温，脉动慢慢稳定下来，一下一下的，跟心跳合在了一起。
他闭上了眼。明日，整军。后日，议事。三日后，发兵西夏。他必须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