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里台大会的喧闹声还没散尽,铁木真就把失吉忽秃忽和耶律楚材叫到了帅帐里。帐外还在喝酒吃肉,有人在唱歌,有人在摔跤,有人在打呼噜。帐内只有三个人,火盆烧得很旺,热气烤得人脸发烫。铁木真蹲在火盆旁边,把手伸到火上烤了烤,没有看他们。
“草原上的规矩,口口相传,容易被人歪曲。”铁木真在羊皮纸上写了一行字,举起来,“我要把规矩写在纸上,让所有人都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失吉忽秃忽跪在毡子上,手里捧着玉牌,玉牌上刻着“札鲁忽赤”三个字。他二十五岁,脸白净净的,留着短须,穿着一件蓝色的皮袍,腰间系着一条银带。他是铁木真的养子,从小跟着他长大,读过书,识得字,会写蒙古文、汉文、契丹文。他磕了一个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大汗,法典应包括户籍登记、赋税征收、兵役征发、婚姻继承、刑事处罚等五个方面。草原上各部规矩不同,有的部落偷马赔九倍,有的部落赔三倍,有的部落直接砍手。必须统一。”
耶律楚材跪在他旁边,手里捧着羊皮纸和炭笔。他二十二岁,瘦高个,脸白净净的,留着短须,穿着一件灰色的皮袍,腰间系着一条布带。他补充道:“还应包括外交礼仪和商贸规则。金国、西夏、南宋,各有各的规矩。蒙古要跟各国打交道,不能没有章法。”
铁木真点了点头,在羊皮纸上写了一行字:“你们先起草。写完了我再看。”
失吉忽秃忽和耶律楚材退到角落里,铺开羊皮纸,开始写。炭笔沙沙地响,一个字一个字地落在纸上。铁木真没有看他们,他蹲在火盆旁边,把手伸到火上烤了烤,把金箭扣从怀里掏出来,放在手心里。四枚金箭扣在火光里泛着暗红色的光,脉动一下一下的,像是心跳。他把它们攥在手心里,闭上眼。
三天后,失吉忽秃忽捧着厚厚一卷羊皮纸,跪在铁木真面前。耶律楚材跟在后面,手里也捧着一卷。两卷纸加起来有一指厚,密密麻麻写满了字。铁木真接过来,一页一页地翻。他看得很慢,每一条都要停下来想一想。
看到“盗窃者,赔偿九倍”一条时,他摇了摇头。失吉忽秃忽的心提了起来,以为大汗不满意。
“草原上最恨偷马贼。”铁木真在羊皮纸上写了一行字,举起来,“偷马者,杀无赦。”
失吉忽秃忽愣了一下。“大汗,偷马杀无赦,那偷羊偷牛呢?”
“偷羊偷牛,赔偿九倍。偷马,杀。”铁木真又写了一行字,“马是蒙古人的命。偷马,就是断人的命。”
失吉忽秃忽点了点头,把那条改了。
看到“杀人者,赔偿命价”一条时,铁木真沉吟了片刻。他抬起头,看着帐顶,像是在想什么事。过了一会儿,他在羊皮纸上写了一行字:“若被杀者是贵族,命价加倍。若杀的是奴隶,赔偿主人即可。”
耶律楚材皱了皱眉,想说什么,但看见铁木真的眼神,把话咽回去了。失吉忽秃忽没有说话,把那条记了下来。
铁木真继续往下翻。户籍登记、赋税征收、兵役征发、婚姻继承,每一条都看得很仔细。有的他点头,有的他摇头,有的他改几个字,有的他整条划掉。耶律楚材在旁边记录,炭笔沙沙地响。
翻到最后,铁木真停下来,在羊皮纸上写了一行字:“应设立常设法庭,由断事官定期巡视各部,审理案件。断事官的判决即为最终判决,任何人不得上诉。”
失吉忽秃忽看了那行字,点了点头。“大汗英明。”
铁木真把羊皮纸卷起来,递给失吉忽秃忽。“抄写数十份,分发给各千户。从今日起,凡我蒙古百姓,皆以此法为尊。违者,以抗命论处。”
失吉忽秃忽磕了三个头,捧着羊皮纸退出了帅帐。
耶律楚材还跪在角落里,手里攥着炭笔,等着。铁木真看了他一眼,在羊皮纸上写了一行字:“你有什么要说的?”
耶律楚材犹豫了一下,开口了。“大汗,命价按贵族和奴隶区分,恐怕会引起不满。草原上的人,命都是一样的。”
铁木真盯着他看了很久,没有回答。他把金箭扣从怀里掏出来,放在手心里。四枚金箭扣在火光里泛着暗红色的光,脉动一下一下的,像是心跳。他把它们攥在手心里,感受着那股温热。
“草原上的命,从来不一样。”铁木真在羊皮纸上写了一行字,“贵族的命值钱,奴隶的命不值钱。这是规矩。不是我的规矩,是长生天的规矩。”
耶律楚材低下头,没有再说话。
铁木真站起来,走到帐门口,掀开门帘,看着外面的天色。太阳已经偏西了,光线变得柔和,畏光感减轻了一些。他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金箭扣,四枚都是温的,脉动稳定。他把金箭扣攥在手心里,在心里对自己说了一句话:法典定了,规矩有了。接下来,就是照着规矩办。
远处,营地的方向,传来士兵们的歌声。有人喝醉了,在喊,在笑,在哭。铁木真听了一会儿,转过身,走回火盆旁边,蹲下来,把手伸到火上烤了烤。
耶律楚材还跪在角落里,没有走。铁木真在羊皮纸上写了一行字,递给他:“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耶律楚材接过羊皮纸,看了一眼,抬起头。“大汗,法典虽好,但若不严格执行,就是一纸空文。千户们各有各的盘算,未必肯真心实意地执行。需要有人监督。”
铁木真点了点头,在羊皮纸上写了一行字:“所以设立了札鲁忽赤。失吉忽秃忽负责监督。谁敢违抗法典,札鲁忽赤有权直接向我禀报。”
耶律楚材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铁木真把金箭扣塞回怀里,躺下来,把皮袍裹紧。他闭了一会儿眼,又睁开,看着帐顶。夜视能力让他看清了帐篷的每一根木杆,每一道缝,每一个结。畏光让他的眼睛对油灯敏感,他眯着眼,忍着。
“耶律楚材。”
“臣在。”
“你抄一份法典,派人送给金国皇帝。告诉他,从今天起,金国使臣来蒙古,必须遵守蒙古的规矩。不守规矩的,就别来了。”
耶律楚材愣了一下。“大汗,金国皇帝会听吗?”
“听不听是他的事。告不告诉他是我的事。”铁木真在羊皮纸上写了一行字,“去吧。”
耶律楚材磕了三个头,退出了帅帐。
铁木真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金箭扣。四枚都是温的,脉动稳定。他把金箭扣攥在手心里,在心里对金箭扣说了一句话:法典定了,规矩有了。接下来,就是让所有人都知道,蒙古有了自己的法。
金箭扣的脉动忽然加快了一拍,像是在回答。
铁木真把手按在金箭扣上,感受着那股温热。温热慢慢变成了温,脉动慢慢稳定下来,一下一下的,跟心跳合在了一起。
他闭上了眼。明日,法典就要分发给各千户。他必须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