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整的命令传下去的时候,各千户都有些意外。博尔术把命令抄了十几份,派人分送到各营。有的千户问:“不打仗了?”博尔术说:“打。但不是现在。大汗说了,这一年,谁都别闲着。练不好兵的,到时候别想上战场。”
训练从第二天就开始了。博尔术把各千户的兵按地域分成左右两翼,左翼由木华黎管,右翼由博尔术管。每天清晨,号角一响,各营的兵就得爬起来,骑马列阵,跑操、射箭、砍靶子,一直练到太阳落山。者别负责组织围猎,这是蒙古人最喜欢的训练方式。数万士兵分成若干队,合围一片山林,驱赶野兽。狼、鹿、黄羊、野猪,什么都有。围猎的时候,谁也不许偷懒,谁要是让野兽从自己的防区跑掉了,回去就要挨鞭子。
铁木真也参与了围猎。他骑在察合台上,手里攥着弓,箭壶挂在腰间,跟着队伍在山林里穿梭。夜视能力在白天用不上,畏光让他的眼睛对阳光敏感,他眯着眼,忍着。合答安骑马跟在他旁边,手里也攥着弓,眼睛盯着四周。
“汗王,前面有动静。”合答安压低声音。
铁木真勒住马,侧耳听。灌木丛后面有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拱土。他打了个手势,队伍散开,从两侧包抄。灌木丛猛地被撞开了,一头野猪冲了出来,浑身黑毛,獠牙外露,嘴角挂着白沫。它的背上插着一支箭,是之前被别的士兵射中的,但没有射中要害。野猪被激怒了,低着头,朝铁木真冲来。
铁木真拉弓搭箭,但野猪跑得太快,箭尖跟不上。他的手在抖,不是怕,是之前失血留下的后遗症。野猪越来越近,獠牙在阳光下闪着白光。合答安从旁边冲出来,一箭射穿了野猪的眼睛。箭矢从眼眶钉进去,贯穿了脑子,野猪跑了几步,腿一软,栽在地上,滑出去好几步远,停在铁木真的马前。
铁木真低头看着野猪,又抬头看着合答安。合答安把弓插回背上,翻身下马,走到野猪旁边,用刀捅了捅,确认它死了,才站起来。
“好箭法。”铁木真在羊皮纸上写了一行字,举起来。
合答安看了一眼,低下头。“野猪冲得太快,汗王的手又抖了。下次,汗王别靠那么近。”
铁木真没有回答。他把羊皮纸塞回怀里,调转马头,朝营地走去。合答安牵着马跟在他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暮色中。
休整期间,铁木真很少有时间陪伴妻儿。他大部分时间都在练兵和处理政务。早晨天不亮就起来,骑马去各营巡视,看士兵们训练。中午回来吃饭,饭后跟耶律楚材和失吉忽秃忽商议法典和政务。傍晚再去校场看晚练,一直看到天黑才回帐。
孛儿帖从不抱怨,只是默默做好自己的事。她每天早起煮奶茶,缝补皮袍,照顾术赤。术赤已经一岁多了,会走路了,蹒跚着在帐外玩耍,捡地上的石子往嘴里塞,被诃额伦拍掉,瘪着嘴要哭,又忍住了。
铁木真有时候路过帐篷,会停下来看一眼。术赤看见他,张开手要抱。铁木真没有抱,只是摸了摸他的头,转身走了。术赤站在原地,瘪着嘴,眼泪在眼眶里转,但没有哭出来。
孛儿帖走过来,抱起术赤,低声道:“你阿爸忙,等忙完了就来抱你。”术赤趴在孛儿帖肩膀上,看着铁木真的背影,不说话。
这年秋天,孛儿帖又生下一子。铁木真给他取名“察合台”。诃额伦抱着孙子,脸上露出难得的笑容。她坐在毡子上,用手轻轻拍着婴儿的背,嘴里哼着古老的歌谣,调子很慢,像是在诉说什么。铁木真站在帐门口,听着那首歌谣,站了很久。他想起自己小时候,诃额伦也是这样抱着他,哼着同样的歌谣。
“阿妈,你老了。”铁木真在羊皮纸上写了一行字,递给诃额伦。
诃额伦看了一眼,笑了。“谁不老?你也老了。才十几岁,眼角就有皱纹了。”
铁木真摸了摸自己的眼角,确实有皱纹了。他把羊皮纸塞回怀里,蹲在火盆旁边,把手伸到火上烤了烤。诃额伦看着他,叹了口气。
“术赤和察合台,你要好好待他们。不管他们的母亲是谁,他们都是你的骨肉。”
铁木真没有回答。
这年冬天,雪下得很大。铁木真下令停止野外训练,改为营内操练。士兵们在帐篷里练箭,练刀,练摔跤。博尔术每天巡视各营,检查训练进度。速不台带着新附军在雪地里跑圈,跑得气喘吁吁,但没有一个人掉队。者别组织射箭比赛,优胜者奖励一匹马或一张弓。
铁木真有时候会去看比赛,坐在高台上,看着士兵们射箭。他的眼睛畏光,雪地反光刺得他流泪,他用袖子擦了擦,继续看。合答安站在他旁边,手里端着奶茶碗,不时递给他。
一天傍晚,训练结束后,铁木真独自走出营地,站在斡难河畔。河面已经封冻了,冰层很厚,能走人。他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金箭扣,四枚都是温的,脉动稳定。他把金箭扣攥在手心里,感受着那股温热。夜视能力让他看清了冰面上的裂纹和裂缝,畏光让他的眼睛对远处的火把敏感,他眯着眼,忍着。
博尔术从后面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汗王,兵练得差不多了。各千户的兵都补满了,新附军也能打仗了。什么时候出兵?”
铁木真没有回答。他看着河对岸的山丘,山丘上覆盖着白雪,在月光下泛着银光。他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金箭扣,四枚都是温的,脉动稳定。他把金箭扣攥在手心里,在心里对自己说了一句话:兵练了一年,马养肥了,箭矢充足。金国的钱粮也消化得差不多了。西夏归附了,虽然不真心,但至少表面听话。是时候了。
远处,金国的方向,传来一声雕鸣。尖锐,悠长,像是在宣战。
铁木真转过身,走回营地。博尔术跟在他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雪地上,脚印被风吹平了。
他在心里对金国皇帝说了一句话:你等着。我很快就要回来了。
远处,金国的方向,又传来一声雕鸣。这次很远,很轻,像是在说——等你。
铁木真走回帅帐,蹲在火盆旁边,把手伸到火上烤了烤。他把金箭扣从怀里掏出来,放在手心里。四枚金箭扣在火光里泛着暗红色的光,脉动一下一下的,像是心跳。他把它们攥在手心里,闭上眼。
他在心里对金箭扣说了一句话:兵练了一年,该打的仗还没打。金国还在,西夏还在,南宋还在。路还长,不能停。
金箭扣的脉动忽然加快了一拍,像是在回答。
铁木真把手按在金箭扣上,感受着那股温热。温热慢慢变成了温,脉动慢慢稳定下来,一下一下的,跟心跳合在了一起。
他闭上了眼。明日,召集各千户,商议出兵。他必须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