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下了三天三夜，没停过。铁木真掀开帐帘的时候，雪灌进来，灌了一脖子，冷得他打了个哆嗦。他眯着眼往外看，天地之间白茫茫一片，分不清哪儿是帐篷哪儿是雪堆。营地里所有的帐篷都被雪埋了半截，只露出灰白色的毡顶，像一排排长在地上的蘑菇。士兵们正在铲雪，铁锹戳在雪上，咔嚓咔嚓的，声音闷得发慌。
博尔术从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过来，靴子陷到膝盖，每走一步都得把腿拔出来再迈下一步。他走到铁木真面前，脸上全是雪，眉毛和睫毛上结了一层白霜，嘴唇发紫，说话的时候牙齿磕得咯咯响。
“各千户都到了，在大帐里等着。”
铁木真点了点头，把皮袍的领口扎紧，踩着雪往大帐走去。大帐在营地中央，比周围的帐篷大一倍，帐顶插着九斿白纛，白马尾被雪打湿了，冻成了冰柱，风一吹，叮叮当当的。帐门口站着两个亲卫，浑身是雪，像是两尊雪人。他们看见铁木真过来，掀开门帘，热气从里面涌出来，白茫茫的，像是开了锅。
帐内点着十几个火盆，热气烤得人脸发烫。博尔术蹲在左边，木华黎蹲在右边，速不台蹲在角落里，者别靠在帐柱上，耶律楚材坐在桌案后面，手里捧着炭笔和羊皮纸。各千户分列两侧，有的在搓手，有的在烤火，有的在打哈欠。铁木真走到主位，坐下来，把手伸到火盆上烤了烤。
“金国的事，你们都知道了。”铁木真的声音沙哑，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术虎高琪杀了完颜珣，另立了一个小孩当皇帝。金国现在内乱，是我们的机会。”
博尔术第一个开口。他站起来，走到地图前，用手指点了点中都的位置。“大汗，我主张集中兵力，直取中都。金国的主力都在中都附近，只要打败了这支主力，金国就完了。其他城池，不战自降。”
木华黎摇了摇头。他蹲在地上，用一根树枝在雪地上画了几个圈。“博尔术说得对，中都的主力是关键。但中都城坚，城墙高厚，护城河深宽。我们去年围了那么久，都没打下来。如果强攻，损失太大。不如先取周边城池，剪除羽翼，再图中都。”
速不台从角落里站起来，走到地图前，用手指点了点辽东的方向。“我提个建议。派一支偏师绕道辽东，抄金国后路。辽东是金国的老巢，如果他们后院起火，前方必然军心动摇。”
耶律楚材放下炭笔，抬起头。“大汗，臣有一言。金国虽然内乱，但毕竟立国百年，根基深厚。若我们单独攻打，胜负难料。不如先与南宋结盟，南北夹击，让金国两面受敌。南宋一直想收复失地，必然会答应。”
帐内安静了一会儿。各千户交头接耳，有的点头，有的摇头，有的不说话。铁木真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金箭扣，四枚都是温的，脉动稳定。他把金箭扣攥在手心里，感受着那股温热。
“分兵三路。”铁木真的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清了。
帐内安静了，所有人都看着他。铁木真站起来，走到地图前，用手指点了点居庸关、紫荆关和辽东三个方向。
“木华黎率左路军，攻居庸关，牵制金军主力。我率中路军，出紫荆关，直取中都。速不台率右路军，绕道辽东，断金国退路。”
博尔术皱起眉头。“大汗，三路分兵，万一金军集中兵力攻打一路，如何应对？”
铁木真转过身，看着博尔术。“所以三路要协同行动，互相呼应。哪一路遇敌，其他两路立刻驰援。木华黎在居庸关牵制金军主力，金军就不敢全力打我这一路。速不台在辽东断了他们的退路，他们就更不敢动了。”
耶律楚材把铁木真的话记在羊皮纸上，画了一张简易的地图，标注了三路军的进攻方向和会合地点。他画完，吹干墨迹，呈给铁木真。铁木真看了一眼，点了点头，递给博尔术。
“抄写几份，分发给各千户。”
博尔术接过地图，点了点头。
速不台蹲在地图旁边，用手指点了点辽东的位置。“大汗，右路军绕道辽东，路途遥远，需要多少兵马？”
“五千。你从自己的千户里挑，再从新附军里补一些。”
速不台咧嘴笑了。“五千够了。给我五千骑，我能把金国的老巢翻个底朝天。”
铁木真看了他一眼。“不要轻敌。辽东是金国的老巢，守军不会少。你到了那里，不要恋战，能打就打，不能打就撤。你的任务是断他们的退路，不是攻城略地。”
速不台收起笑容，点了点头。
木华黎蹲在角落里，一直没有说话。铁木真看了他一眼，走过去，蹲在他面前。“木华黎，你那边压力最大。居庸关是金国北边的门户，守军至少两万。你不需要攻破关城，只需要牵制住他们，不让他们增援中都。”
木华黎抬起头，眼睛很亮。“大汗放心。臣就算打不破居庸关，也能让金军的主力动弹不得。”
铁木真拍了拍他的肩膀，站起来，走回主位。他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金箭扣，四枚都是温的，脉动稳定。他把金箭扣攥在手心里，感受着那股灼热。
“这个冬天，大家都不要闲着。各千户加紧练兵，储备粮草，打造兵器。木华黎那边，要派人去侦察居庸关的布防。速不台那边，要派人去探辽东的路。耶律楚材，你起草一封国书，派人送去南宋，商议结盟的事。”
耶律楚材点了点头，在羊皮纸上记了下来。
铁木真站起来，走到帐门口，掀开门帘，看着外面的风雪。雪还在下，风还在刮，天地之间白茫茫一片。他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金箭扣，四枚都是温的，脉动稳定。他把金箭扣攥在手心里，在心里对自己说了一句话:分兵三路，木华黎攻居庸关，我出紫荆关，速不台绕辽东。开春之后，就是金国的末日。
远处，金国的方向，传来一声雕鸣。尖锐，悠长，像是在宣战。
铁木真转过身，走回帐篷，蹲在火盆旁边，把手伸到火上烤了烤。他把金箭扣从怀里掏出来，放在手心里。四枚金箭扣在火光里泛着暗红色的光，脉动一下一下的，像是心跳。他把它们攥在手心里，闭上眼。
博尔术从帐外进来，蹲在他旁边。“汗王，分兵三路，万一有一路出了问题，整个计划就泡汤了。”
铁木真睁开眼，在羊皮纸上写了一行字，递给博尔术:“所以三路都要用最信任的人。木华黎跟我打了一辈子仗，速不台是我的女婿，你是我最信任的兄弟。你们不会让我失望。”
博尔术看了那行字，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铁木真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金箭扣。四枚都是温的，脉动稳定。他把金箭扣攥在手心里，在心里对金箭扣说了一句话:分兵三路，风险大，但收益也大。你帮我，让三路军都顺顺利利地打到中都城下。
金箭扣的脉动忽然加快了一拍，像是在回答。
铁木真把手按在金箭扣上，感受着那股温热。温热慢慢变成了温，脉动慢慢稳定下来，一下一下的，跟心跳合在了一起。
他闭上了眼。明日，各千户就要回去准备了。他必须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