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荆关比去年更高了。完颜彝在原有的城墙上又加筑了一层，垛口密布，每隔十步架一架弩炮，炮口对着关前的通道。壕沟也挖宽了，宽约两丈，壕底插满了削尖的木桩，白森森的，像是张开的牙齿。关城两侧的山壁上，金军砍光了所有的树木和灌木，光秃秃的，连一只猴子都爬不上去。
铁木真勒住马，把金箭扣从怀里掏出来，攥在手心里。四枚都是温的，脉动稳定。他把金箭扣塞回怀里，抬头看着关城。畏光让他的眼睛对城墙上反射的阳光敏感，他眯着眼，忍着。博尔术骑马站在他旁边，也盯着关城，脸色不太好看。
“完颜彝比完颜承裕难对付。”博尔术的声音很低，“完颜承裕只会死守，完颜彝会加固工事，会调整布防。关前的通道被挖断了，骑兵冲不上去。”
铁木真没有回答。他转过头，看着身后的队伍。骑兵漫山遍野，黑压压的一片，马匹打着响鼻，士兵们有的在擦弓，有的在啃干粮，有的在马背上打盹。者别骑马从前面跑回来，翻身下马，跪在铁木真面前。
“大汗，先锋攻了三次，都被打回来了。弩炮射程远，我们的弓箭够不着。滚木礌石从城墙上砸下来，弟兄们损失了三百多。”
铁木真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金箭扣。四枚都是温的，脉动稳定。他把金箭扣攥在手心里，感受着那股灼热。他看了一眼关城，又看了一眼者别。
“暂停进攻。召郭宝玉来。”
郭宝玉来得很快。他骑马从后营赶来，翻身下马，跪在铁木真面前。他穿着一件铁甲，甲片磨得发亮，腰间挂着弯刀，刀鞘上镶着银片。他的脸被风吹得粗糙，眼睛很小，但很亮。
“大汗，紫荆关的粮草都存放在关后的山谷中。若派一支精兵绕到关后，焚其粮草，关内必乱。守军没了粮草，撑不了几天。”
铁木真盯着他看了很久，在羊皮纸上写了一行字，举起来:“飞狐陉还能走吗？”
郭宝玉摇了摇头。“去年我们走过之后，金军就把飞狐陉封堵了。他们在谷口砌了石墙，派了兵把守。硬闯的话，伤亡太大。”
“那还有别的路吗？”
郭宝玉想了想。“还有一条更险的小路，只有猎户知道。那条路从山的北侧绕过去，要翻过三道断崖，过一条暗河，才能到关后的山谷。路很难走，马过不去，只能步行。”
铁木真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金箭扣。四枚都是温的，脉动稳定。他把金箭扣攥在手心里，感受着那股灼热。他在羊皮纸上写了一行字，递给者别:“你带三千精骑，郭宝玉带路，走那条小路。到了关后，烧粮草。烧完了就撤，不要恋战。”
者别接过羊皮纸，看了一眼，点了点头。郭宝玉也点了点头。
当夜，者别和郭宝玉带着三千精骑出发了。马骑到山脚下就上不去了，士兵们把马拴在树林里，背上干粮和箭矢，徒步上山。路很窄，只能容一个人通过，两侧是陡峭的山壁，脚下是碎石和枯草。郭宝玉走在最前面，手里攥着一把柴刀，砍掉挡路的灌木。者别跟在后面，手里攥着弓，眼睛盯着四周。
走了两天，翻过了两道断崖。第三道断崖最高，崖壁近乎垂直，上面长满了青苔。郭宝玉用绳索攀上去，把绳子垂下来，士兵们一个一个地爬。有个士兵爬到半截，手一松，摔了下去，脑袋磕在石头上，脑浆溅了一地。者别蹲在尸体旁边，用手合上他的眼睛，站起来，继续爬。
第三天深夜，队伍终于到了关后的山谷。山谷里堆满了粮草，一垛一垛的，用油布盖着。守军不多，只有几百人，有的在打盹，有的在烤火，有的在喝酒。者别趴在草丛里，朝身后打了个手势。三千精骑——不，三千精兵，他们已经没有马了——从草丛里爬起来，猫着腰，朝粮草垛摸去。
“点火。”者别低声说。
几百支火箭同时射向粮草垛。干草遇火即燃，火苗窜起来，很快烧成了一片。油布被烧着了，发出刺鼻的气味。守军从睡梦中被惊醒，有的光着膀子跑出来，有的提着裤子，有的手里还攥着酒碗。他们看见火光，看见从黑暗中涌出来的蒙古兵，脸色白了。
“杀！”者别拔刀冲了进去。
蒙古兵砍翻了试图抵抗的守军，点燃了更多的粮草垛。火光冲天，映红了半边天。者别没有恋战，烧完了粮草，带着队伍撤回了山上。
铁木真在正面看到了关后的火光，把金箭扣从怀里掏出来，攥在手心里。四枚都是烫的，脉动急促。他把金箭扣塞回怀里，从腰间拔出弯刀，举过头顶。
“总攻！”
回回炮齐发，十架回回炮同时抛射，百斤重的石弹砸在城墙上，轰隆轰隆的，震得地面都在抖。郭宝玉率旧部在前叫阵，他骑马站在壕沟外，朝城头喊话。
“金军的弟兄们！我是郭宝玉！你们的粮草已经烧了，守不住了！投降吧！大汗说了，降者免死！”
城头的金军士兵看见了郭宝玉，听见了他的喊话，军心动摇。有的放下了弓，有的低下了头，有的在交头接耳。完颜彝站在城头，脸色铁青，拔刀砍翻了两个动摇的士兵，但拦不住更多的人。
博尔术率敢死队架云梯攀城。云梯搭在城墙上，士兵们往上爬。这一次，城头的滚木礌石少了很多——守军的士气已经垮了。博尔术第一个爬上城头，弯刀砍翻了两个守军，一脚踢翻了垛口上的旗子。蒙古兵从缺口涌进去，砍杀、驱赶、俘虏。
完颜彝在混战中被流矢射中，坠城而死。他的亲兵们护着他的尸体，被蒙古兵团团围住，最后也死了。
天亮时，紫荆关已落入蒙古军手中。关城上插着蒙古的旗帜，黑底白纹，在晨风中猎猎作响。尸体堆在城墙根下，有的穿着金军的号衣，有的穿着蒙古的皮袍，分不清敌我。血淌了一地，把砖石染成了暗红色。
铁木真骑马从关城正门进去，察合台的四蹄踏在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他勒住马，看着街道两旁的残垣断壁，有的房子被烧了，有的塌了，有的还完好。士兵们在清理战场，有的在搬运伤员，有的在收集箭矢，有的在往城外押送俘虏。
郭宝玉跪在路边，低着头。铁木真勒住马，低头看着他。
“你立功了。”铁木真在羊皮纸上写了一行字，递给耶律楚材。
耶律楚材念了。郭宝玉磕了三个头，站起来，退到一边。
铁木真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金箭扣。四枚都是温的，脉动稳定。他把金箭扣攥在手心里，在心里对自己说了一句话:紫荆关破了，中都的门户再次打开。完颜彝死了，金国又少了一员大将。
远处，中都的方向，传来一声雕鸣。尖锐，悠长，像是在宣战。
铁木真策马朝城内走去。博尔术跟在他后面，者别跟在他后面，郭宝玉跟在他后面。马蹄踩在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
他在心里对术虎高琪说了一句话:你的紫荆关，我又拿下了。你等着。我很快就会到中都。
远处，中都的方向，又传来一声雕鸣。这次很远，很轻，像是在说——等你。
铁木真走回帅帐，蹲在火盆旁边，把手伸到火上烤了烤。他把金箭扣从怀里掏出来，放在手心里。四枚金箭扣在火光里泛着暗红色的光，脉动一下一下的，像是心跳。他把它们攥在手心里，闭上眼。
他在心里对金箭扣说了一句话:紫荆关破了，接下来就是中都。你帮我，把中都的城墙也炸开。
金箭扣的脉动忽然加快了一拍，像是在回答。
铁木真把手按在金箭扣上，感受着那股温热。温热慢慢变成了温，脉动慢慢稳定下来，一下一下的，跟心跳合在了一起。
他闭上了眼。明日，全军休整。后日，向中都进发。他必须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