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都城的城墙在暮色中黑黢黢的,像一头垂死的巨兽。铁木真骑马站在城外的高地上,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金箭扣,四枚都是温的,脉动稳定。他把金箭扣攥在手心里,感受着那股温热。畏光让他的眼睛对夕阳敏感,他眯着眼,忍着。博尔术骑马站在他旁边,也盯着城墙,脸色平静。
“三路大军都到了。”博尔术的声音很低,“木华黎在居庸关牵制了完颜陈和尚,速不台在辽东灭了金国的老巢。中都现在是一座孤城。”
铁木真没有回答。他转过头,看着城外的景象。金军把城外的百姓全部赶进了城内,房屋被烧了,农田被踩了,树木被砍了。烟尘还在飘,有的房子还在烧,火苗从窗户里窜出来,噼啪作响。百姓们扶老携幼,哭喊着往城门方向涌,有的被金军拦住了,有的被推倒了,有的被踩死了。
“金国皇帝连自己的百姓都不要了,还有什么资格做皇帝?”铁木真在羊皮纸上写了一行字,递给博尔术。
博尔术接过羊皮纸,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铁木真朝身后挥了挥手。蒙古骑兵从高地上冲下去,排成数列横队,将中都城团团围住。旌旗蔽日,号角齐鸣,马蹄声如雷鸣,震得大地都在抖。城头的金军士兵看见漫山遍野的蒙古骑兵,脸色白了,有的在发抖,有的在念经,有的在哭。
完颜守绪被太监抱上城楼的时候,还在哭。他七岁,穿着一件小小的龙袍,头上戴着冕旒,冕旒的珠子晃来晃去,打在他脸上,生疼。他用手拨开珠子,往下看了一眼,看见城外黑压压的蒙古骑兵,吓得把脸埋进太监的怀里。
“朕怕……朕怕……”他的声音很小,被风吹散了。
术虎高琪站在他旁边,穿着一件铁甲,甲片磨得发亮,腰间挂着弯刀,刀鞘上镶着红宝石。他的脸被风吹得粗糙,眼睛很小,但很亮,看人的时候像是在称斤两。他盯着城外的蒙古骑兵,脸色铁青。
“陛下不必害怕。臣已下令坚壁清野,城外百姓全部迁入城内,房屋全部烧毁,不给蒙古军留下任何补给。中都城粮草充足,坚守一年不成问题。”
完颜承晖站在另一边,穿着一件紫色官袍,手里捧着笏板。他的脸很白,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像是好几天没睡了。他摇了摇头,声音沙哑。
“坚壁清野?你把百姓赶进城,他们的粮食呢?他们的房子呢?你烧了他们的房子,他们住哪?你抢了他们的粮食,他们吃什么?”
术虎高琪转过头,盯着完颜承晖,眼睛里有怒火。“完颜承晖,你什么意思?你是说我不该坚壁清野?蒙古人打过来了,你还想着那些贱民?”
“贱民?”完颜承晖的声音大了起来,“那些贱民也是大金的子民!你把他们赶进城,却不给他们粮食,他们会饿死!饿死了,他们的家人会恨我们!恨我们,就会开城门投降!”
“够了!”术虎高琪拔刀砍在垛口上,砖石飞溅,火星子迸出来。完颜守绪吓得大哭,太监抱着他往后退,冕旒的珠子甩飞了几颗。
完颜承晖没有退。他盯着术虎高琪,声音很冷。“你杀了我,也改变不了事实。中都守不住了。求和吧。”
术虎高琪收刀入鞘,冷笑了一声。“求和?完颜承晖,你是不是已经跟蒙古人勾结了?我早就听说你暗中派人出城,跟铁木真联系。”
完颜承晖的脸色变了,但很快恢复了正常。“你血口喷人。”
“是不是血口喷人,查一查就知道了。”术虎高琪转身走下城楼,亲兵跟在他后面。
完颜承晖站在城楼上,看着术虎高琪的背影,脸色阴晴不定。他转过身,看着城外的蒙古大营,沉默了很久。
围城持续了两个月。中都城的粮草越来越少,百姓开始饿肚子。术虎高琪下令征收百姓粮食,士兵们挨家挨户地搜,把能吃的都抢走了。百姓们有的哭,有的骂,有的反抗,被士兵们用刀砍了。尸体堆在街角,没人收。
完颜承晖站在府衙门口,看着那些尸体,脸色白得像纸。他转过身,走回书房,写了一封信,叫来亲信。
“送去城外蒙古大营,交给铁木真大汗。告诉他,我愿意开城门投降。”
亲信接过信,塞进怀里,趁夜从城墙上缒了下去。
铁木真在大帐中接到完颜承晖的信时,正蹲在火盆旁边烤手。他接过信,展开,看了一遍,递给耶律楚材。耶律楚材接过来,看了,抬起头。
“大汗,完颜承晖愿意开城门投降。但他有个条件——保全完颜家族的性命,不杀百姓。”
铁木真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金箭扣。四枚都是温的,脉动稳定。他把金箭扣攥在手心里,感受着那股温热。他在羊皮纸上写了一行字,递给耶律楚材。
“回信给他。告诉他,只要他开城门投降,我保他全家不死。百姓不杀。但术虎高琪必须交出来。”
耶律楚材接过羊皮纸,点了点头,把信写好了,盖上大汗的金印,交给亲信带回去。
完颜承晖接到回信,看完之后,沉默了很久。他把信放在油灯上烧了,纸卷曲,发黑,化为灰烬。
“术虎高琪……你害了大金……”他喃喃自语,声音很小,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夜色。天很黑,没有月亮,星星被云遮住了。远处,蒙古大营的火光在黑暗中闪烁,像是一只只眼睛,盯着中都城。
他在心里对铁木真说了一句话:大汗,我答应你。开城门,投降。
远处,城外的方向,传来一声雕鸣。尖锐,悠长,像是在宣战。
完颜承晖转过身,走回桌前,坐下来,开始起草投降书。他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在用刀刻。写完之后,他盖上自己的印章,把投降书封好,放在桌上。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看着外面的天色。天快亮了,东边的天际线泛着一层鱼肚白。他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块玉佩——是他父亲留给他的,白玉的,雕着龙纹。他把玉佩攥在手心里,感受着那股凉意。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了一句话:大金,亡了。
远处,城外的方向,又传来一声雕鸣。这次很远,很轻,像是在说——好。
完颜承晖转过身,走回桌前,坐下来,等着天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