锡尔河的水很浑,浑浊得像黄河,裹着泥沙和枯枝,哗哗地流。河对岸,讹答剌城的城墙在暮色中黑黢黢的,像一头蹲伏的巨兽。城墙上插着花剌子模的旗帜,绿底白纹,旗上绣着一弯新月,在风中猎猎作响。守军的身影在垛口后面晃动,有的在巡逻,有的在往下看,有的在拉弓。
速不台骑马站在河边,把手搭在眉骨上,眯着眼看着对岸。他看了很久,放下手,转头对者别说:“水不深,能蹚过去。但城头的弩炮射程远,蹚到一半就会被射成刺猬。”
者别蹲在河边,用手摸了摸水,缩回来,甩了甩。“夜里渡河。天黑,弩炮看不清。”
当夜,速不台和者别率先锋渡河。一万骑兵,马嘴勒住,刀鞘裹布,悄无声息地蹚进河里。水没过了马腿,没过了马肚子,没过了马背。有的马踩到石头,打了滑,骑手勒住缰绳,稳住了。有的马被水呛到了,打了个响鼻,声音不大,但在夜里很清晰。城头的守军听见了,有人喊了一声,弩炮开始发射。弩箭从城头飞来,扎进水里,水花四溅。一支弩箭射中了一匹马,马惨嘶一声,倒在水里,骑手从马背上摔下来,被冲走了。速不台伏在马背上,眯着眼,盯着对岸。
“冲!”
骑兵从水里冲上岸,浑身湿透,冷得发抖,但没有人停。他们举着刀,朝城门冲去。城头的弩炮又射了一轮,几十支弩箭飞来,射倒了几十个人。速不台骑马冲到城门下,一刀砍翻了两个守军,但城门是铁的,推不开。者别从另一侧冲过来,朝城头射了几箭,射倒了一个弩炮手,但弩炮还在射。
“撤!”速不台喊了一声。
骑兵退了回来。清点伤亡,损失了三百多人。速不台蹲在河边,脸色铁青。
铁木真在三天后抵达。他骑马站在河边,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金箭扣,四枚都是温的,脉动稳定。他把金箭扣攥在手心里,感受着那股灼热。他抬头看着讹答剌城,城墙高约五丈,用青砖和条石砌成,城头垛口密布,每隔十步架一架弩炮。护城河宽约三丈,水深不见底。
“这城不好打。”博尔术骑马站在他旁边,声音很低,“城墙高厚,护城河宽深。弩炮射程远,我们的弓箭够不着。强攻损失太大。”
铁木真没有回答。他勒住马,沿着河边走了半圈,察看着城防。东门、西门、南门,他都看了一遍。北门靠河,河面宽,没有桥,守军可以从北门用船运粮。
“分兵围城。”铁木真在羊皮纸上写了一行字,递给博尔术,“术赤、察合台、窝阔台率右路军围困东门。拖雷率左路军围困西门。我率中路军围困南门。北门留给守军逃跑,但城外埋伏骑兵。”
博尔术接过羊皮纸,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术赤骑马跑到东门,察合台和窝阔台跟在他后面。术赤二十岁,高个子,脸膛方正,留着一把浓密的胡子,眼睛很小,但很亮。他穿着一件铁甲,甲片磨得发亮,腰间挂着弯刀,刀鞘上镶着银片。察合台十九岁,比他矮半个头,脸很白,眼窝深陷,嘴唇很薄,看人的时候像是在称斤两。窝阔台十八岁,圆脸,笑眯眯的,像个商人。三个人在东门外扎了营,挖了壕沟,竖了栅栏,切断了东门与外界的联系。
拖雷率左路军围困西门。他十六岁,个子矮,脸圆圆的,留着短须,眼睛很大,看人的时候像是在问问题。他在西门外扎了营,也挖了壕沟,竖了栅栏。
铁木真率中路军围困南门。他在南门外扎了营,架了回回炮,日夜不停地轰击城墙。石弹砸在城墙上,轰隆轰隆的,震得地面都在抖。但讹答剌城的城墙经过特殊加固,外层是砖石,内层是夯土,夯土里面还夹着糯米浆和石灰,硬得像铁。石弹砸上去,只留下几个浅坑,砖石碎了,但城墙没有塌。
围城持续了五个月。城内的粮草吃完了,守军开始杀马。马肉吃完了,开始杀骆驼。骆驼肉吃完了,开始吃皮甲、吃皮革、吃树皮。后来,连树皮都吃完了,开始吃人。城外的百姓从城墙上缒下来,跪在蒙古军营前,哭喊着要吃的。铁木真命人给他们干粮,让他们带回去给家人。
亦纳勒术拒绝投降。他站在城头,穿着一件铁甲,甲片上沾满了血,分不清是他自己的还是别人的。他的脸被烟熏得发黑,眼睛布满血丝,但腰杆还是很直。
“蒙古人!我亦纳勒术誓与讹答剌共存亡!你们休想踏进这座城一步!”
铁木真站在城外的高地上,看着城头那个黑瘦的身影,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金箭扣。四枚都是温的,脉动稳定。他把金箭扣攥在手心里,感受着那股灼热。他转过头,对博尔术说:“传令下去,日夜攻城。不许停。”
博尔术点了点头,转身去传令了。
攻城又持续了半个月。回回炮日夜不停地轰击,城墙上的砖石碎了一层又一层,但城墙还是没有塌。弩炮的箭矢快用完了,守军开始拆房子,用木料做箭。城内的百姓也加入了守城,老人搬石头,女人烧开水,孩子送箭矢。亦纳勒术站在城头,亲自擂鼓,鼓声咚咚咚的,像是在敲每个人的心脏。
铁木真站在城外的高地上,听着那鼓声,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金箭扣。四枚都是温的,脉动稳定。他把金箭扣攥在手心里,感受着那股灼热。
“亦纳勒术,是个汉子。”铁木真在羊皮纸上写了一行字,递给博尔术,“但他杀了我的商人,杀了我的使者。他必须死。”
博尔术接过羊皮纸,看了一眼,没有说话。
远处,城头的方向,传来一声雕鸣。尖锐,悠长,像是在宣战。
铁木真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金箭扣。四枚都是温的,脉动稳定。他把金箭扣攥在手心里,在心里对亦纳勒术说了一句话:你守了五个月,够了。城破之日,就是你的死期。
远处,城头的方向,又传来一声雕鸣。这次很远,很轻,像是在说——等你。
铁木真转过身,走回帅帐,蹲在火盆旁边,把手伸到火上烤了烤。他把金箭扣从怀里掏出来,放在手心里。四枚金箭扣在火光里泛着暗红色的光,脉动一下一下的,像是心跳。他把它们攥在手心里,闭上眼。
他在心里对金箭扣说了一句话:讹答剌城,五个月了。你帮我,让城墙塌了。
金箭扣的脉动忽然加快了一拍,像是在回答。
铁木真把手按在金箭扣上,感受着那股温热。温热慢慢变成了温,脉动慢慢稳定下来,一下一下的,跟心跳合在了一起。
他闭上了眼。明日,继续攻城。他必须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