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墙上的裂缝在第六个月的第三天变成了缺口。回回炮日夜不停地轰击了整整一个月,石弹砸在同一个位置,砖石碎了,夯土裂了,糯米浆和石灰的混合物从裂缝里流出来,白花花的,像是城墙在流血。术赤骑马站在城外,盯着那道裂缝,把手举起来,又放下去。
“架云梯!”
云梯搭在缺口上,士兵们往上爬。城头的滚木礌石砸下来,有的士兵被砸得脑浆迸裂,从云梯上摔下来,掉进壕沟里,被木桩刺穿。有的士兵爬到了缺口,被守军的刀砍翻,尸体从缺口滚下来,砸在下面的人身上。术赤红了眼,翻身下马,亲自攀上云梯。他爬得很快,一只手抓住梯子,一只手用刀格开一支飞来的箭。箭矢擦着他的耳朵飞过,钉在身后的云梯上,箭羽嗡嗡地颤。他爬到了缺口,一刀砍翻了挡在前面的守军,跳上了城头。
“上来!”他朝下面喊了一声。
察合台紧随其后,也爬上了城头。兄弟俩背靠背,弯刀挥舞,砍翻了围上来的守军。蒙古兵从缺口涌进来,越来越多,城头的守军被逼得往城内退。术赤砍倒了最后几个守军,站在城头,浑身是血,大口大口地喘气。
亦纳勒术退入了内城。内城是讹答剌城的核心,城墙更高,更厚,但城门已经被堵死了,里面的人出不来,外面的人进不去。术赤率军包围了内城,察合台架起了回回炮,准备轰击城墙。
“亦纳勒术!”术赤骑马站在内城外,朝里面喊,“你投降吧!我父汗说了,只要你投降,饶你一命!”
内城上没有回应。术赤等了一会儿,又喊了一遍。一支箭从城头飞来,扎在他脚边的地上,箭羽嗡嗡地颤。术赤低头看着那支箭,脸色沉了下来。
“轰!”
回回炮齐发,石弹砸在内城的城墙上,轰隆轰隆的,震得地面都在抖。内城的城墙比外城薄,轰了不到半天,就塌了一个缺口。术赤率军冲进去,察合台跟在后面。内城里的守军已经没多少了,有的饿得站不稳,有的伤得动不了,有的还在抵抗。术赤一刀砍翻了一个,察合台一刀捅死了另一个。他们冲到了内城的核心——亦纳勒术的府邸。
亦纳勒术站在府邸门口,手里攥着刀,身上穿着铁甲,甲片上全是血,分不清是他自己的还是别人的。他的脸被烟熏得发黑,眼睛布满血丝,但腰杆还是直的。他看见术赤和察合台,举刀冲了过来。术赤侧身一躲,弯刀砍在亦纳勒术的刀上,迸出火星子。察合台从侧面冲上来,一刀砍在亦纳勒术的肩膀上,甲片碎了,刀锋嵌进了肉里。亦纳勒术闷哼一声,刀脱了手,跪在地上。术赤一脚踩住他的胸口,弯刀架在他的脖子上。
“投降吧。”
亦纳勒术抬起头,盯着术赤,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愤怒。“我是花剌子模的将军,不降蒙古蛮子。”
术赤没有杀他。他把亦纳勒术从地上拽起来,绑了双手,押出城外。
铁木真站在城外的高地上,看着内城冒出的浓烟,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金箭扣。四枚都是温的,脉动稳定。他把金箭扣攥在手心里,感受着那股温热。博尔术骑马跑过来,翻身下马,跪在他面前。
“大汗,亦纳勒术被擒了。”
铁木真点了点头,走下高地,骑马来到城外。亦纳勒术被押到他面前,跪在地上,浑身是血,低着头。铁木真勒住马,低头看着他。
“你杀我商队的时候,可曾想过今天?”
亦纳勒术抬起头,看着铁木真,啐了一口唾沫。唾沫吐在铁木真的马腿上,察合台打了个响鼻,前蹄刨地。铁木真没有动,他盯着亦纳勒术的眼睛,看了很久。
“杀我商队,四百五十人。杀我使者,三人。这笔账,今天算。”
铁木真没有看。他转过身,骑马走进了讹答剌城。城内到处都是尸体,有的穿着花剌子模的军服,有的穿着百姓的衣服,分不清敌我。血淌了一地,把砖石染成了暗红色。房子被烧了,有的还在冒烟,有的已经塌了。百姓们被从家里拖出来,跪在街道两旁,低着头,浑身发抖。孩子们在哭,女人在哭,老人也在哭。哭声从城门传到街巷,从街巷传到每一条胡同,从每一条胡同传到每一间屋子里。
铁木真勒住马,看着那些跪在地上的百姓,沉默了一会儿。他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金箭扣,四枚都是温的,脉动稳定。他把金箭扣攥在手心里,感受着那股灼热。
“传令下去,屠城。一个不留。”
博尔术愣了一下。“大汗,那些百姓——”
“他们支持亦纳勒术守城,就是我的敌人。敌人,就该死。”
博尔术低下头,转身去传令了。
屠杀持续了三天。士兵们挨家挨户地搜,把男人拖出来砍头,把女人拖出来强奸,把老人和孩子的头砍下来堆成京观。尸体堆在街道上,来不及埋,臭了,苍蝇嗡嗡地飞。血淌进了水井,水井里的水变成了红色,喝不成了。猫和狗在吃尸体,吃了也死了。
铁木真骑马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察合台的四蹄踏在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他的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金箭扣,四枚都是温的,脉动稳定。他把金箭扣攥在手心里,感受着那股温热。他看着那些倒塌的房子,看着那些还在冒烟的废墟,看着那些堆在街角的尸体。
“传令下去,把城池夷为平地。一块砖都不要留。”
博尔术点了点头,转身去传令了。
讹答剌城被拆了三天。士兵们用绳子拉倒城墙,用镐头刨开地基,用马车运走砖石。城墙上插着的花剌子模旗帜被拔下来,扔在地上,被马蹄踩烂了。城头的新月图案被砸碎了,碎片散了一地。
消息传到撒马尔罕,摩诃末正在金殿上喝酒。他听完斥候的报告,手里的金杯掉在了地上,酒洒了一地,他也没擦。他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没说出来。
“亦纳勒术……被杀了?”
“被杀了。银液灌耳,死得很惨。讹答剌城被屠了,百姓一个没留。城也被拆了,夷为平地。”
摩诃末瘫坐在椅子上,手在抖,腿在抖,浑身在抖。他的眼睛盯着殿顶的彩绘,彩绘上画着新月和星辰,在灯光下闪闪发亮。
“铁木真……他来了……”
远处,东边的方向,传来一声雕鸣。尖锐,悠长,像是在宣战。
铁木真骑马站在讹答剌城的废墟上,风吹着他的袍子,猎猎作响。他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金箭扣,四枚都是温的,脉动稳定。他把金箭扣攥在手心里,感受着那股灼热。
“传令下去,全军休整三日。三日后,西进。下一个目标——撒马尔罕。”
博尔术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头。“臣领旨。”
铁木真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金箭扣。四枚都是温的,脉动稳定。他把金箭扣攥在手心里,在心里对摩诃末说了一句话:讹答剌灭了,亦纳勒术死了。下一个,就是你。
远处,西边的方向,又传来一声雕鸣。这次很远,很轻,像是在说——等你。
铁木真转过身,走回帅帐,蹲在火盆旁边,把手伸到火上烤了烤。他把金箭扣从怀里掏出来,放在手心里。四枚金箭扣在火光里泛着暗红色的光,脉动一下一下的,像是心跳。他把它们攥在手心里,闭上眼。
他在心里对金箭扣说了一句话:讹答剌破了,亦纳勒术死了。但花剌子模还在,摩诃末还在。路还长,不能停。
金箭扣的脉动忽然加快了一拍,像是在回答。
铁木真把手按在金箭扣上,感受着那股温热。温热慢慢变成了温,脉动慢慢稳定下来,一下一下的,跟心跳合在了一起。
他闭上了眼。三日后,西进。他必须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