撒马尔罕的皇宫还没住热,铁木真就下了追击令。速不台跪在他面前,者别跪在他旁边,两个人身上还带着从讹答剌一路打过来的尘土。铁木真蹲在火盆旁边,把手伸到火上烤了烤,在羊皮纸上写了一行字,递给耶律楚材。耶律楚材念道:“速不台、者别,率三万骑兵,追击摩诃末。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速不台磕了三个头,者别也磕了三个头。两个人站起来,转身走出了大殿。
三万骑兵在撒马尔罕城外集结,马蹄声如雷鸣,震得地面都在抖。速不台骑马站在队伍前面,者别骑马站在他旁边。两个人对视了一眼,没有说话。速不台朝身后挥了挥手,队伍向西进发。马蹄踩在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
摩诃末逃得很快,但蒙古马更快。速不台和者别日夜兼程,穿越沙漠和戈壁,追击了整整一个月。一路上经过的城池,有的投降,有的抵抗。投降的,留下几百人驻守;抵抗的,屠城,不留活口。消息传得比马跑得还快,花剌子模的百姓们都在传,蒙古人来了,不投降就是死。
摩诃末逃到里海边时,身边只剩几十个人了。他的马跑死了,随从跑散了,金银财宝丢光了,连王冠都不知道丢在哪条路上了。他站在里海岸边,看着茫茫无际的海水,脸色白得像纸。他的胡子乱糟糟的,衣服破了,靴子磨穿了,脚趾头露在外面,冻得发紫。
“船呢?船在哪?”他的声音沙哑,像是在砂纸上磨过的。
一个随从指了指远处。“陛下,那边有条渔船。”
摩诃末连滚带爬地跑过去,跳上渔船。随从们也跟着跳上去,渔船太小,挤了十几个人,船舷都快没到水面了。渔民不敢说话,摇着橹,往海里划。渔船划出去没多久,岸上就响起了马蹄声。速不台骑马冲到岸边,勒住马,看着海面上那条越来越小的渔船,脸色铁青。
“没有船。”者别骑马跑过来,翻身下马,蹲在岸边,用手摸了摸水,“这里的渔民都跑了,船也都被拖上岸了。就剩那条渔船,被他们划走了。”
速不台没有回答。他盯着海面上的渔船,直到它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天际线后面。
“扎营。封锁海面。一只船都不许出海,一个人都不许上岸。”
者别点了点头,转身去传令了。
摩诃末逃到了一个海岛上。岛不大,方圆只有几里,长着几棵椰枣树,住着几十户渔民。渔民们看见一个穿着破袍子、满脸胡子的人从船上跳下来,身后跟着十几个同样狼狈的人,都愣住了。摩诃末没有理他们,他走进一间破房子,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随从们找来了食物和水,他吃了,喝了,躺下来,闭着眼,但睡不着。他只要一闭上眼,就看见铁木真的脸,看见讹答剌城的废墟,看见亦纳勒术被银液灌耳时惨白的面孔。他猛地睁开眼,坐起来,浑身发抖。
“水……给我水……”
随从递给他水,他喝了一口,呛着了,咳嗽了好几声。他放下碗,看着窗外。窗外是海,海上是天,天上没有云,太阳已经偏西了。
“札兰丁呢?”他突然问。
随从们面面相觑。一个年纪大些的随从低下头。“陛下,札兰丁王子带着残部往印度方向去了。他说,他要为您报仇。”
摩诃末沉默了很久。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海面。海面上有浪,一波一波的,拍打着岸边的礁石。他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摸到了一块玉佩,是他父亲留给他的,白玉的,雕着龙纹。他把玉佩攥在手心里,感受着那股凉意。
“蒙古人不可敌。”他的声音很小,像是在跟自己说话,“札兰丁……不要与他们为敌……能逃多远就逃多远……”
随从们跪在地上,低着头,不敢说话。
摩诃末病倒了。他发高烧,说胡话,一会儿喊“蒙古人来了”,一会儿喊“饶命”,一会儿喊“亦纳勒术”。随从们找来了岛上的渔民,渔民说岛上没有医生,只有一些草药。随从们采了草药,熬了汤,喂他喝。他喝了,吐了,又喝了,又吐了。他的脸越来越白,呼吸越来越弱,身体越来越瘦。
第七天夜里,摩诃末睁开了眼。他的眼睛浑浊,瞳孔涣散,像是蒙了一层白雾。他看着跪在床边的随从们,嘴唇哆嗦了几下。
“札兰丁……告诉札兰丁……不要……不要与蒙古人为敌……”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一个字还没说完,就闭上了眼。
随从们哭了起来。哭声在海岛上回荡,被风吹散了。
速不台在岸边等了半个月。海面上没有船,岸上没有消息。他每天骑马沿着海岸巡逻,盯着海面,盯着天际线。者别蹲在岸边,手里攥着一根鱼竿,钓鱼。他钓了半天,一条鱼都没钓到,把鱼竿扔在沙滩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沙。
“将军,他们会不会已经死了?”
“不知道。”速不台没有回头,“等。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第十六天,海面上出现了一条渔船。渔船很小,摇摇晃晃的,船上站着几个穿着破袍子的人。他们举着白旗,朝岸边划来。速不台勒住马,盯着那条渔船。者别从沙滩上站起来,手按在刀柄上。
渔船靠岸了。几个人从船上跳下来,跪在沙滩上,磕了三个头。最前面的那个老头胡子白得像雪,穿着一件破袍子,袍子上全是褶子,但洗得很干净。他双手捧着一块玉佩,举过头顶。
“苏丹陛下……驾崩了。临终前,他让我们把这块玉佩交给蒙古大汗,求大汗饶恕我们的性命。”
速不台接过玉佩,翻过来看了一眼。玉佩是白玉的,雕着龙纹,背面刻着几个字,他不认识。他把玉佩塞进怀里,低头看着那个老头。
“摩诃末的尸体呢?”
“埋……埋在岛上了。我们把他埋在了椰枣树下。”
速不台沉默了一会儿,挥了挥手。“你们走吧。”
老头磕了三个头,站起来,带着随从们跑回了渔船上。渔船摇摇晃晃地划走了,消失在暮色中。
速不台翻身上马,调转马头,朝撒马尔罕的方向跑去。者别跟在他后面,三万骑兵跟在他们后面。马蹄踩在沙地上,扬起漫天尘土。速不台伏在马背上,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块玉佩,玉佩是凉的,凉得他指尖发麻。
铁木真在撒马尔罕皇宫中接到摩诃末的死讯时,正蹲在火盆旁边烤手。速不台跪在他面前,双手捧着那块玉佩,举过头顶。铁木真接过玉佩,翻过来看了一眼,递给耶律楚材。耶律楚材接过来,看了,点了点头。
“是摩诃末的东西。他父亲留给他的。”
铁木真把玉佩放在桌案上,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金箭扣。四枚都是温的,脉动稳定。他把金箭扣攥在手心里,感受着那股温热。
“摩诃末死了,花剌子模亡了。”铁木真在羊皮纸上写了一行字,递给博尔术,“但札兰丁还在。他带着残部逃往印度了。传令下去,全军休整一个月。一个月后,东归。印度太热,现在不是打的时候。等我们准备好了,再去。”
博尔术接过羊皮纸,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铁木真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天色。天已经黑了,没有月亮,星星很亮。夜视能力让他看清了远处的城墙和山丘,畏光让他的眼睛对皇宫里的灯火敏感,他眯着眼,忍着。
“速不台,你辛苦了。下去休息吧。”
速不台磕了三个头,退出了大殿。
铁木真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金箭扣。四枚都是温的,脉动稳定。他把金箭扣攥在手心里,在心里对摩诃末说了一句话:你死了,花剌子模亡了。但你的儿子还在,你的残部还在。你等着。等我们准备好了,就去印度找你儿子。
远处,南边的方向,传来一声雕鸣。尖锐,悠长,像是在宣战。
铁木真转过身,走回火盆旁边,蹲下来,把手伸到火上烤了烤。他把金箭扣从怀里掏出来,放在手心里。四枚金箭扣在火光里泛着暗红色的光,脉动一下一下的,像是心跳。他把它们攥在手心里,闭上眼。
他在心里对金箭扣说了一句话:花剌子模亡了,摩诃末死了。但札兰丁跑了。路还长,不能停。
金箭扣的脉动忽然加快了一拍,像是在回答。
铁木真把手按在金箭扣上,感受着那股温热。温热慢慢变成了温,脉动慢慢稳定下来,一下一下的,跟心跳合在了一起。
他闭上了眼。明日,要清点战利品,要封赏有功将士,要安排留守兵力。一个月后,东归。他必须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