围城的命令传下去之后,博尔术带着人在城外筑起了长垒。长垒用石头和泥土堆成,一人多高,每隔百步立一座箭楼,箭楼上站着哨兵,日夜盯着城头。护城河被填平了,吊桥被拆了,城门被堵死了。城内的百姓出不来,城外的援军进不去。兴庆府变成了一座孤城。
铁木真骑马站在高地上,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金箭扣。四枚都是温的,脉动稳定。他把金箭扣攥在手心里,感受着那股温热。他看着城头,城头的旗帜还在,黄底红边,旗上绣着一个黑色的“夏”字,在风中猎猎作响。守军的身影在垛口后面晃动,有的在巡逻,有的在往下看,有的在拉弓。
“围而不攻。等他们粮尽,自然会乱。”铁木真在羊皮纸上写了一行字,递给博尔术。
博尔术接过羊皮纸,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春天过去了,夏天来了。城外的草长了,花开了,鸟叫了。城内的守军晒黑了,瘦了,士气越来越低。铁木真每天骑马巡视营地,检查哨位,督促士兵训练。他让士兵们在营地周围挖了壕沟,竖了栅栏,防止守军夜袭。他派斥候盯着城内的动静,每隔一个时辰报告一次。
一个月后,城内开始杀马了。斥候从城外的老百姓那里打听到,城内的粮草已经吃完了,士兵们杀马而食,马肉也快吃完了。老百姓也被征了粮,家里只剩一点存粮,不够吃几天。铁木真蹲在火盆旁边,把手伸到火上烤了烤。他把金箭扣从怀里掏出来,放在手心里。四枚金箭扣在火光里泛着暗红色的光,脉动一下一下的,像是心跳。
“快了。”铁木真在羊皮纸上写了一行字,递给博尔术。
两个月后,城内开始杀人了。斥候从城外的老百姓那里打听到,城内的粮草已经彻底吃完了,士兵们开始杀百姓充饥。百姓们逃到城门口,拍打着城门,哭喊着要出去。守军不开门,还朝他们射箭。尸体堆在城门口,没人收,臭了,苍蝇嗡嗡地飞。
李安全坐在金殿上,脸白得像纸。他的手在抖,腿在抖,浑身在抖。他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块玉佩,是他父亲留给他的,白玉的,雕着龙纹。他把玉佩攥在手心里,感受着那股凉意。殿下的大臣们跪了一地,有的在哭,有的在骂,有的在磕头。
“陛下,投降吧!再不投降,我们都会死!”一个老臣哭着说。
“投降?投降了,蒙古人会饶了我们吗?讹答剌的惨状你没听说过吗?百姓一个没留,城被夷为平地。”一个年轻将领怒道。
“不投降,等着被屠城吗?城破了,还是一个死!”
李安全听着他们吵,头更疼了。他挥了挥手。“退下!都退下!让朕想想。”
大臣们退出了金殿。李安全独自坐在龙椅上,看着殿顶的彩绘,彩绘上画着龙和凤,在灯光下闪闪发亮。他把玉佩攥在手心里,攥得指节发白。
“铁木真……你欺人太甚……”
嵬名令公站在城头,风吹着他的白发,飘起来,像一面旗。他七十三岁,腰杆还是直的,但腿在抖,不是怕,是累。他已经三天没合眼了,每天巡城,督促士兵守城。城内的粮食已经吃完了,士兵们杀马而食,马肉也快吃完了。百姓们饿得皮包骨,有的在啃树皮,有的在吃草根,有的在吃泥土。
“老将军,您去歇歇吧。”一个亲兵扶着他。
嵬名令公摇了摇头。“不能歇。歇了,城就破了。”
亲兵没有再劝。嵬名令公站在城头,看着城外的蒙古大营。蒙古大营的火光在黑暗中闪烁,像是一只只眼睛,盯着兴庆府。他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块令牌,是他父亲留给他的,铜的,刻着虎头。他把令牌攥在手心里,感受着那股凉意。
“父亲,儿子不孝,守不住大夏的江山了。”
远处,蒙古大营的方向,传来一声雕鸣。尖锐,悠长,像是在宣战。
围城持续了半年。城内的百姓饿死了大半,士兵也跑了大半。嵬名令公虽然竭力维持,但已无力回天。李安全坐在金殿上,脸色灰白,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像是好几天没吃东西了。他手里还攥着那块玉佩,玉佩已经被他攥出了裂纹。
“陛下,投降吧。”老臣跪在地上,哭着说。
李安全沉默了很久,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块玉佩。玉佩的裂纹更深了,像是要碎了。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天色。天已经黑了,没有月亮,星星被云遮住了。
“派人出城,向铁木真请降。告诉他,我愿意献城投降,只求保全性命。”
老臣磕了三个头,退出了金殿。
使者从城墙上缒下去,举着白旗,跑到蒙古大营。他跪在铁木真面前,浑身发抖,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大汗,我国国主愿意献城投降,只求大汗保全性命。”
铁木真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金箭扣。四枚都是温的,脉动稳定。他把金箭扣攥在手心里,感受着那股灼热。他盯着使者看了很久,久到使者的手开始抖,白旗差点掉在地上。
“回去告诉李安全,他献城投降,我保他全家性命。百姓不杀。但他必须自去帝号,称臣纳贡。”
使者磕了三个头,站起来,退出了帅帐。
第二天,兴庆府城门大开。李安全穿着一身白色的素服,头上没有戴冕旒,只扎了一条白布条。他跪在城门口,手里捧着玉玺,手在抖,玉玺差点掉在地上。太监帮他托住了。嵬名令公站在他旁边,穿着一件旧皮袍,腰杆还是直的,但腿在抖。
铁木真骑马从城外走来,察合台的白鬃在风中飘着,马蹄踩在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博尔术骑马跟在他左边,速不台骑马跟在他右边,者别骑马跟在后面。蒙古骑兵排成两列,从城门鱼贯而入,刀出鞘,箭上弦,眼睛盯着四周。
铁木真勒住马,低头看着李安全。李安全跪在地上,低着头,不敢看他。他把玉玺举过头顶,手在抖。
“罪臣李安全,叩见大汗。”
铁木真没有接玉玺。他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金箭扣,四枚都是温的,脉动稳定。他把金箭扣攥在手心里,感受着那股温热。他盯着李安全看了很久,久到李安全的手开始抖,玉玺差点掉在地上。
“从今天起,你不是皇帝了。你是西夏国王,称臣纳贡。你的百姓,我不杀。你的家族,我不杀。但你要记住,从今天起,你的命是我的。”
李安全磕了三个头,额头磕在石板上,磕出了血。“臣领旨。”
铁木真接过玉玺,递给耶律楚材。耶律楚材接过去,用布包好,放进木匣里。铁木真骑马走进了兴庆府。街道两旁的百姓跪在地上,低着头,不敢看他。有的在发抖,有的在念经,有的在哭。孩子们被大人按着脑袋,不敢抬头。铁木真没有看他们,他眯着眼,盯着前方。
皇宫在城中央,比花剌子模的皇宫小,但也很气派。宫墙是红色的,墙顶铺着琉璃瓦,在阳光下泛着光。宫门是铜的,上面刻着花纹,花纹里嵌着宝石。宫门大开,门口站着几个太监,手里捧着拂尘,腿在抖。他们看见铁木真,跪下来,磕头如捣蒜。铁木真没有看他们,骑马进了宫门。
大殿里空荡荡的,龙椅还在,但龙椅上没有人。龙椅前面的桌案上摆着几碟点心和水果,点心已经凉了,水果还新鲜。铁木真走到龙椅前面,站了一会儿,没有坐。他转过身,走出大殿,站在台阶上。
博尔术跟在他后面,速不台跟在他后面,者别跟在他后面。四个人站在台阶上,看着皇宫的景色。花园里有花有草有池塘,池塘里养着鱼,金红色的,在水里游来游去。廊下的笼子里养着鸟,画眉、百灵、鹦鹉,有的在叫,有的在跳。
“传令下去,不得扰民。不得抢劫。不得杀人。违者,斩。”铁木真在羊皮纸上写了一行字,递给博尔术。
博尔术接过羊皮纸,看了一眼,点了点头。他转身走了,去传令了。
铁木真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金箭扣。四枚都是温的,脉动稳定。他把金箭扣攥在手心里,在心里对自己说了一句话:西夏亡了,李安全降了。但南宋还在,金国残余还在。路还长,不能停。
远处,南边的方向,传来一声雕鸣。尖锐,悠长,像是在宣战。
铁木真转过身,走回大殿,蹲在火盆旁边,把手伸到火上烤了烤。他把金箭扣从怀里掏出来,放在手心里。四枚金箭扣在火光里泛着暗红色的光,脉动一下一下的,像是心跳。他把它们攥在手心里,闭上眼。
他在心里对金箭扣说了一句话:西夏亡了,你帮了我。接下来,就是南宋。你还要帮我。
金箭扣的脉动忽然加快了一拍,像是在回答。
铁木真把手按在金箭扣上,感受着那股温热。温热慢慢变成了温,脉动慢慢稳定下来,一下一下的,跟心跳合在了一起。
他闭上了眼。明日,要安排留守兵力,要清点战利品,要准备南征。他必须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