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木真的病情在立遗嘱后急剧恶化。他卧床不起,饮食不进。诃额伦日夜守在榻前,白发人送黑发人。她坐在榻边,手里攥着铁木真的手,手很瘦,骨头凸出来,皮包着骨。她没有哭,只是攥着,攥得指节发白。
“阿妈,你回去歇着吧。”铁木真的声音很弱,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诃额伦摇了摇头。“不歇。你小时候生病,我也是这样守着。”
铁木真没有再劝。
孛儿帖带着孩子们来看望。术赤已经四岁,察合台三岁,窝阔台两岁,拖雷还在襁褓中。孛儿帖抱着拖雷,术赤和察合台站在榻前,窝阔台躲在孛儿帖身后。铁木真看着儿子们,眼中露出不舍。他伸出手,摸了摸术赤的头。术赤的头发很软,像是春天的草。
“术赤,你是长子。要照顾好弟弟们。”
术赤点了点头,眼眶红了,但没有哭。
铁木真又摸了摸察合台的头。“察合台,你的脾气太暴,要改。”
察合台低着头,不说话。
铁木真看向窝阔台。“窝阔台,你过来。”
窝阔台从孛儿帖身后走出来,走到榻前,跪下来。铁木真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是大汗。你要记住,蒙古是一个整体,不能分裂。”
窝阔台磕了三个头,额头磕在毡子上,咚咚响。“儿臣记住了。”
铁木真又看向拖雷。拖雷在孛儿帖怀里睡着了,打着小呼噜。铁木真笑了,笑得很苦。
“拖雷……最像你。”他转头看着博尔术。
博尔术跪在榻前,眼泪掉了下来。
“博尔术,你跟了我多少年?”
“回大汗,从十三翼之战算起,十五年。”
“十五年。你替我挡过刀,替我挡过箭,替我挡过明枪暗箭。没有你,我活不到今天。”
博尔术的眼泪掉得更厉害了,但他没有哭出声。
铁木真转头看向耶律楚材。“耶律楚材,你跟了我多少年?”
“回大汗,从玉门关算起,三年。”
“三年。你替我出谋划策,替我治理百姓,替我安抚降臣。没有你,我打不下这么多城。”
耶律楚材磕了三个头,眼泪掉了下来。
铁木真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金箭扣。四枚都是温的,脉动稳定。他把金箭扣攥在手心里,感受着那股温热。他闭上眼睛,声音越来越弱。
“狼旗……不要倒……”
博尔术跪在地上,哭着说:“大汗,你不会死的。”
铁木真摇了摇头。“生死有命,富贵在天。我这一生,从一个逃亡的孤儿,成为统御万邦的大汗,已经知足了。”
他睁开眼睛,看着帐顶。帐顶的毡子在风中鼓动,发出猎猎的声响。他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金箭扣,四枚都是温的,脉动稳定。他把金箭扣攥在手心里,感受着那股温热。
“传令下去……我死后……密不发丧……遗体葬在不儿罕山上……不起坟冢……不立墓碑……”
博尔术磕了三个头。“臣领旨。”
铁木真闭上了眼睛。手从金箭扣上滑落,垂在榻边。金箭扣从他手心里滚出来,掉在毡子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四枚金箭扣在火光里泛着暗红色的光,脉动一下一下的,越来越慢,最后停了。
诃额伦没有哭。她坐在榻边,攥着铁木真的手,攥了很久。孛儿帖抱着拖雷,术赤和察合台站在榻前,窝阔台跪在地上。博尔术跪在地上,耶律楚材跪在地上,失吉忽秃忽跪在地上。帐内的人跪了一地,哭声从帐内传到帐外,从帐外传到营地,从营地传到草原上。
举国哀悼,哭声震天。
但狼旗没有倒。九斿白纛依然在风中飘扬,指引着蒙古勇士们,继续向未知的远方进发。
窝阔台跪在斡难河畔,接过金印,接过玉玺,接过那把铁木真用过的弯刀。他站起来,转身面对着众人。风吹着他的袍子,猎猎作响。
“父汗临终前说,狼旗不要倒。我窝阔台在此发誓,狼旗在我手中,永远不会倒!”
众将齐声高呼,声音震得地都在抖。有人拔刀敲盾牌,当当当的,像是在打鼓。有人举着弓朝天上射箭,箭矢破空,嗖嗖的,像是无数只鸟在飞。有人拍着胸脯喊“大汗”,喊得嗓子都哑了。
博尔术站在人群中,看着那面九斿白纛,风吹着他的白发,飘起来,像一面旗。他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块令牌,是铁木真留给他的,铜的,刻着狼头。他把令牌攥在手心里,感受着那股凉意。
“大汗,您放心。我会好好辅佐窝阔台。蒙古的江山,不会倒。”
远处,南边的方向,传来一声雕鸣。尖锐,悠长,像是在宣战。
窝阔台翻身上马,勒住缰绳,朝南边看去。天很蓝,没有云,太阳已经升到了头顶。
“传令下去,整军备战。明年开春,南征。”
博尔术磕了三个头。“臣领旨。”
窝阔台策马朝南边跑去。博尔术跟在他后面,速不台跟在他后面,者别跟在他后面。马蹄声如雷鸣,震得大地都在抖。斡难河畔的营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烟尘中。
铁木真走了,但他的故事,永远流传在蒙古草原上。
老牧人坐在篝火旁边,手里捧着马奶酒,对孩子们说:“大汗啊,从九岁起兵,到三十五岁驾崩,征战二十六年。灭国无数,打下了前所未有的庞大帝国。他的一生,就是一部传奇。”
孩子们围坐在篝火旁边,眼睛亮晶晶的,听着老牧人讲故事。
“他打过金国,打过西夏,打过花剌子模。他的马蹄踏遍了大半个天下。他的敌人听到他的名字,都会发抖。”
一个孩子问:“大汗葬在哪里?”
老牧人摇了摇头。“没有人知道。只有长生天知道。”
孩子们沉默了一会儿,又问:“狼旗还在吗?”
老牧人笑了。“狼旗永远在。九斿白纛,在风中飘扬,指引着蒙古勇士们,继续向未知的远方进发。”
孩子们抬起头,看着远处那面九斿白纛。旗子在风中猎猎作响,白马尾飘着,像是九条白色的蛇在扭动。
狼旗不倒。蒙古不亡。
远处,南边的方向,传来一声雕鸣。尖锐,悠长,像是在宣战。
老牧人端起马奶酒,喝了一口。“大汗,您安息吧。您的江山,有您的儿子们守着。您的狼旗,永远不会倒。”
他把马奶酒洒在地上,洒在篝火上。火苗窜了一下,又矮了下去。
孩子们看着那面狼旗,眼睛亮晶晶的。
狼旗不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