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里台大会在斡难河畔举行。九斿白纛在风中猎猎作响,白马尾飘着,像是九条白色的蛇在扭动。各千户、万户齐聚,帐外旌旗招展,号角齐鸣。窝阔台端坐主位,穿着一件白色的皮袍,腰间系着金带,头上戴着貂皮帽,帽檐镶着一块白玉。他的脸被风吹得粗糙,眼角有皱纹,颧骨突出,但眼睛很亮,像是两把刀子。
术赤没有来。他的使者跪在台下,双手捧着术赤的亲笔信,手在抖。窝阔台接过信,展开,看了一遍。信上写着术赤因病无法亲自前来,请大汗恕罪。窝阔台的眉头皱了一下,但没有追问。他把信放在桌案上,拿起一卷羊皮纸,展开。
“术赤,获钦察草原及花剌子模故地,建立钦察汗国。”
使者磕了三个头,接过诏书,退到了一边。察合台走上前,跪在窝阔台面前,脸色复杂。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睛盯着窝阔台手里的诏书。
“察合台,获西域及河中地区,建立察合台汗国。”
察合台接过诏书,磕了三个头,站起来,退到一边。他没有说话,但拳头攥得很紧。拖雷走上前,跪在窝阔台面前,低着头。
“拖雷,继承漠北本部及大部分军队,作为幼子守灶。”
拖雷磕了三个头。“大汗放心,拖雷一定守好漠北,让父汗的狼旗永远飘扬。”
窝阔台站起来,走到拖雷面前,扶起他,低声道:“四弟,你是我最信任的人。”
拖雷抬起头,看着窝阔台的眼睛。“三哥,我也是。”
兄弟二人对视了一眼,没有说话。博尔术走上前,跪在窝阔台面前。他穿着一件铁甲,甲片磨得发亮,腰间挂着弯刀,刀鞘上镶着银片。他的头发已经白了,脸上的褶子像刀刻的,但腰杆还是直的。
“博尔术,获封万户。”
博尔术磕了三个头。“臣领旨。”
木华黎走上前,跪在窝阔台面前。他穿着一件旧皮袍,袍子上全是褶子,但洗得很干净。他的脸被风吹得粗糙,眼睛很小,但很亮。
“木华黎,获封万户。”
木华黎磕了三个头。“臣领旨。”
速不台走上前,跪在窝阔台面前。他穿着一件旧皮袍,袍子上全是褶子,腰间挂着弯刀,刀鞘磨得发亮。他的脸圆圆的,留着一撮小胡子,眼睛很亮,像是两颗黑石子。
“速不台,获封千户。”
速不台磕了三个头,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臣领旨。”
者别走上前,跪在窝阔台面前。他穿着一件黑色的皮袍,腰间挂着弓,箭壶挂在背上,箭羽是白色的,在阳光下泛着光。他的脸很瘦,颧骨突出,眼窝深陷,嘴唇很薄,像是一条线。
“者别,获封千户。”
者别磕了三个头,没有说话,退到了一边。
分封结束后,窝阔台在斡难河畔设宴,款待众人。帐中点着几十盏灯,亮如白昼。桌案上摆满了菜肴,有烤全羊、炖牛肉、烧鸡、蒸鱼,还有各种点心水果。酒是从花剌子模带回来的,打开坛子,酒香扑鼻。众将分列两侧,博尔术坐在左边第一位,木华黎坐在右边第一位,速不台坐在左边第二位,者别坐在右边第二位,各千户依次落座。
窝阔台举起金杯,仰头喝了一口马奶酒,酒液从嘴角流下来,顺着下巴滴在白皮袍上,他也不擦。
“分封已定,下一步,该南征了。”
帐内安静了。众将看着他,没有人说话。耶律楚材坐在角落里,手里捧着羊皮纸和炭笔,等着。
“大汗,南征需从长计议。南宋虽弱,但立国百年,根基深厚。而且长江天险,易守难攻。若仓促出兵,恐怕会重蹈金国的覆辙。”
窝阔台放下金杯,看着他。“那你说,怎么办?”
窝阔台点了点头。“襄阳怎么打?”
“襄阳城坚粮足,守将吕文德是南宋名将。强攻损失太大。不如先用回回炮轰击,再用地道爆破。同时派兵从上游渡江,包抄后路。”
窝阔台想了想,点了点头。“传令下去,整军备战。明年开春,南征。”
博尔术磕了三个头。“臣领旨。”
宴会散了。众将陆续退出大帐,帐内只剩窝阔台和耶律楚材。耶律楚材还跪在角落里,手里捧着羊皮纸,等着。
“楚材,术赤没有来。你怎么看?”
耶律楚材低下头。“大汗,术赤远在花剌子模,路途遥远,身体不适也是常事。但臣听说,术赤与察合台不和,他可能是怕察合台当众羞辱他。”
窝阔台沉默了一会儿。“父汗在世时,察合台就怀疑术赤的血统。父汗压着,他不敢说。现在父汗走了,他会不会——”
“大汗,您多虑了。察合台虽然刚烈,但对父汗忠心耿耿。父汗的遗嘱,他不敢违抗。况且,拖雷手握漠北大军,术赤和察合台都不敢轻举妄动。”
窝阔台点了点头。“你说得对。传令下去,术赤的钦察汗国,由他全权治理。察合台的察合台汗国,也由他全权治理。拖雷的漠北本部,由他全权治理。我不干涉他们的内政,但他们必须承认我是大汗。”
耶律楚材磕了三个头。“大汗英明。”
窝阔台站起来,走到帐门口,掀开门帘,看着外面的夜色。天很黑,没有月亮,星星很亮。他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块令牌,是铁木真留给他的,铜的,刻着狼头。他把令牌攥在手心里,感受着那股凉意。
“父汗,您安息吧。儿子会守住您的江山。”
远处,南边的方向,传来一声雕鸣。尖锐,悠长,像是在宣战。
窝阔台转过身,走回桌案旁边,坐下来。他拿起炭笔,在羊皮纸上写了一行字。
“传令下去,明年开春,南征。”
他把羊皮纸卷起来,塞进皮筒里,交给亲兵。“送去给各千户。”
亲兵接过皮筒,翻身上马,跑了。
窝阔台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令牌。令牌是凉的,凉得他指尖发麻。他把令牌攥在手心里,在心里对自己说了一句话:父汗,您看着吧。儿子不会让您失望。
远处,南边的方向,又传来一声雕鸣。这次很远,很轻,像是在说——等你。
窝阔台把令牌塞回怀里,走回榻边,躺下来。他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令牌,令牌是凉的,凉得他指尖发麻。他把令牌攥在手心里,闭上眼。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了一句话:明年开春,南征。南宋,你等着。
远处,南边的方向,又传来一声雕鸣。这次很远,很轻,像是在说——等你。
窝阔台把手按在令牌上,感受着那股凉意。凉意慢慢变成了温,脉动慢慢稳定下来,一下一下的,跟心跳合在了一起。
他闭上了眼。明日,继续处理政务。他必须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