拖雷蹲在火盆旁边,把手伸到火上烤了烤。漠北的春天还冷,风从帐篷的缝隙里钻进来,吹得火苗忽明忽暗。速不台蹲在他对面,手里攥着一块干肉,啃一口停一下,啃一口停一下。帐外,士兵们在整装,马蹄声、刀鞘碰撞声、号角声混在一起,像是在煮一锅粥。
“南宋有长江天险,我军不善水战,这一仗不好打。”拖雷的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速不台把干肉咽下去,舔了舔嘴唇。“监国说得对。但大汗已经下令,我们只能执行。”
拖雷沉默了一会儿。他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块令牌,是铁木真留给他的,铜的,刻着狼头。他把令牌攥在手心里,感受着那股凉意。
“我不是怕打仗。”拖雷抬起头,看着速不台,“我是怕兄弟之间……父汗临终前,要我们团结。如果南征受挫,大汗的威望会受损。”
速不台愣了一下。“监国多虑了。大汗英明神武,一定能取胜。”
拖雷没有回答。他把令牌塞回怀里,站起来,走到帐门口,掀开门帘,看着外面的天色。天灰蒙蒙的,要下雨了。远处,士兵们正在列队,黑压压的一片,一眼望不到头。他的马拴在帐门口,低着头,啃地上的干草。
“传令下去,明日出发。”
速不台磕了三个头。“臣领旨。”
耶律楚材从帐外进来,跪在拖雷面前。“监国,臣有一言。”
拖雷转过身,看着他。“说。”
“南征之事,您应该再劝劝大汗。南宋虽有长江天险,但并非不可破。只是需要时间,需要准备。仓促出兵,恐怕——”
“恐怕什么?”拖雷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硬。
耶律楚材低下头。“恐怕会重蹈金国的覆辙。金国当年也是轻敌冒进,结果被南宋打败。臣不是怕打仗,是怕不必要的牺牲。”
拖雷沉默了一会儿,走回火盆旁边,蹲下来。他把手伸到火上烤了烤,把金箭扣——不,他没有金箭扣。金箭扣在铁木真手里,铁木真死后,金箭扣不知去向。窝阔台找了很久,没有找到。有人说金箭扣随铁木真葬在了不儿罕山,有人说金箭扣被豁儿赤藏起来了,有人说金箭扣自己飞走了。拖雷不知道金箭扣在哪,但他知道,金箭扣是父汗的东西,父汗的东西,不该丢。
“大汗已经下令,我不能违抗。”拖雷的声音很平,像是一潭死水,“楚材,你帮我多准备些粮草吧。”
耶律楚材叹了口气。“粮草我已经在准备了。但我担心的是,南宋如果坚壁清野,我军深入敌境,补给困难。”
“所以我们要速战速决。”拖雷站起来,走到桌前,拿起炭笔,在羊皮纸上画了淮河的地形图。他指着淮河的位置,“从这里渡河,直取襄阳。襄阳是南宋的咽喉,拿下襄阳,南宋的门户就打开了。”
耶律楚材看着地图,点了点头。“襄阳城坚粮足,守将吕文德是南宋名将。强攻损失太大。不如先用回回炮轰击,再用地道爆破。同时派兵从上游渡江,包抄后路。”
拖雷摇了摇头。“没有时间挖地道。我要的是速度。三天之内,拿下襄阳。”
耶律楚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第二天清晨,拖雷率三万骑兵南下。速不台骑马跟在旁边,手里攥着弓,箭壶挂在腰间。马蹄声如雷鸣,震得大地都在抖。烟尘蔽日,遮住了半边天。拖雷骑马走在队伍最前面,风吹着他的袍子,猎猎作响。他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块令牌,令牌是凉的,凉得他指尖发麻。
临行前,窝阔台站在营门口,看着拖雷的背影。他的脸被风吹得粗糙,眼角有皱纹,颧骨突出,但眼睛很亮,像是两把刀子。博尔术站在他旁边,手里攥着刀,眼睛盯着远处。
“大汗,监国这一去,不知要多久。”
窝阔台没有回答。他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块令牌,是铁木真留给他的,铜的,刻着狼头。他把令牌攥在手心里,感受着那股凉意。
“四弟,保重。”
拖雷没有回头。他策马冲进了晨光里。速不台跟在他后面,三万骑兵跟在他后面。马蹄声如雷鸣,震得大地都在抖。斡难河畔的营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烟尘中。
耶律楚材站在营地门口,看着大军的背影,叹了口气。镇海站在他旁边,手里捧着羊皮纸,等着记录。
“中书令,这一仗能打赢吗?”
耶律楚材摇了摇头。“不知道。但我知道,拖雷监国是个好将军。他打仗,从不含糊。”
镇海在羊皮纸上记了下来。
拖雷率军日夜兼程,半个月就赶到了淮河北岸。淮河的水很浑,浑浊得像黄河,裹着泥沙和枯枝,哗哗地流。对岸,南宋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旗上绣着一个黑色的“宋”字。守军的身影在城头晃动,有的在巡逻,有的在往下看,有的在拉弓。
拖雷勒住马,把手搭在眉骨上,眯着眼看着对岸。他看了很久,放下手,转头对速不台说:“水不深,能蹚过去。但城头的弩炮射程远,蹚到一半就会被射成刺猬。”
速不台蹲在河边,用手摸了摸水,缩回来,甩了甩。“夜里渡河。天黑,弩炮看不清。”
拖雷点了点头。“今夜子时,渡河。”
子夜,天很黑,没有月亮,星星被云遮住了。拖雷率军蹚进河里,水没过了马腿,没过了马肚子,没过了马背。有的马踩到石头,打了滑,骑手勒住缰绳,稳住了。有的马被水呛到了,打了个响鼻,声音不大,但在夜里很清晰。城头的守军听见了,有人喊了一声,弩炮开始发射。弩箭从城头飞来,扎进水里,水花四溅。
“冲!”拖雷喊了一声。
骑兵从水里冲上岸,浑身湿透,冷得发抖,但没有人停。他们举着刀,朝城门冲去。城头的弩炮又射了一轮,几十支弩箭飞来,射倒了几十个人。拖雷骑马冲到城门下,一刀砍翻了两个守军,但城门是铁的,推不开。速不台从另一侧冲过来,朝城头射了几箭,射倒了一个弩炮手,但弩炮还在射。
“撤!”拖雷喊了一声。
骑兵退了回来。清点伤亡,损失了三百多人。拖雷蹲在河边,脸色铁青。
“强攻不行。”速不台蹲在他旁边,也看着城头,“围城吧。围到他们粮尽,自然会投降。”
拖雷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传令下去,围城。切断城内外的联系。不许攻城,只围不攻。”
速不台磕了三个头。“臣领旨。”
拖雷站起来,走到河边,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块令牌。令牌是凉的,凉得他指尖发麻。他把令牌攥在手心里,感受着那股凉意。
“父汗,您看着吧。儿子不会让您失望。”
远处,南边的方向,传来一声雕鸣。尖锐,悠长,像是在宣战。
拖雷转过身,走回帅帐,蹲在火盆旁边,把手伸到火上烤了烤。他把令牌从怀里掏出来,放在手心里。令牌是铜的,刻着狼头,狼头很精致,连牙齿都刻出来了。他把令牌攥在手心里,闭上眼。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了一句话:围城,等粮尽。粮尽了,城就破了。
远处,南边的方向,又传来一声雕鸣。这次很远,很轻,像是在说——等你。
拖雷把手按在令牌上,感受着那股凉意。凉意慢慢变成了温,脉动慢慢稳定下来,一下一下的,跟心跳合在了一起。
他闭上了眼。明日,继续围城。他必须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