潼关横亘在两山之间,关墙用青砖和条石砌成,高约六丈,墙头垛口密布,每隔十步架一架弩炮。关前的通道狭窄,只能容十几匹马并排通过,两侧是陡峭的山壁,山壁上砍光了所有的树木和灌木,光秃秃的,连一只猴子都爬不上去。关城上插着金国的旗帜,黄底红边,旗上绣着一个黑色的“金”字,在风中猎猎作响。守军的身影在垛口后面晃动,有的在巡逻,有的在往下看,有的在拉弓。
拖雷勒住马,把手搭在眉骨上,眯着眼看着关城。阳光照在城墙上,白得刺眼。他看了很久,放下手,转头对速不台说:“这关不好打。完颜合达是金国名将,治军严整,比我们以前遇到的任何守将都难对付。”
速不台骑马站在他旁边,手里攥着弓,眼睛盯着关城。他的脸色不太好看,嘴唇抿成一条线。“打不下来也得打。大汗那边等着我们打开潼关,牵制金军主力。如果我们在潼关打不开局面,金军就会增援其他地方。”
拖雷没有回答。他朝身后挥了挥手,队伍开始列阵。三万骑兵,骑兵在前,步兵在后,回回炮在最后面。士兵们有的在擦弓,有的在磨刀,有的在喂马。号角声沉闷急促,在山谷中回荡。
速不台率先锋攻城。五千骑兵排成三列横队,每列相隔百步,缓缓向关城推进。马蹄踩在碎石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像是有人在敲鼓。关城上的金军士兵看见了蒙古骑兵,吹响了号角。号角声尖锐刺耳,在峡谷中回荡。
完颜合达站在城头,穿着一件铁甲,甲片磨得发亮,腰间挂着弯刀,刀鞘上镶着红宝石。他的脸被风吹得粗糙,眼睛很小,但很亮,看人的时候像是在称斤两。他举起右手,弩炮手同时拉弦,弩炮的弓弦绷得紧紧的,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放!”完颜合达的手猛地往下一挥。
几十架弩炮同时发射,粗大的弩箭飞向蒙古骑兵的队列。弩箭穿透了皮甲,穿透了马腹,穿透了人的身体。有的士兵被钉在地上,有的马匹惨嘶着倒下,有的队列被撕裂了。速不台骑马冲在最前面,一支弩箭擦着他的耳朵飞过,钉在身后的地上,箭羽嗡嗡地颤。他没有停,举刀朝身后喊:“冲!”
骑兵冲到了关城下面,云梯搭在城墙上,士兵们往上爬。城头的滚木礌石砸下来,有的士兵被砸得脑浆迸裂,有的从云梯上摔下来,掉进壕沟里,被木桩刺穿。速不台在城下勒住马,脸色铁青。
“撤!”
骑兵退了回来。清点伤亡,损失了五百多人。拖雷的脸色也很难看,但他没有发火。他下令架设回回炮,轰击城墙。
回回炮架在关前三百步处,十架回回炮同时抛射,百斤重的石弹砸在城墙上,轰隆轰隆的,震得地面都在抖。但潼关的城墙经过特殊加固,外层是砖石,内层是夯土,夯土里面还夹着糯米浆和石灰,硬得像铁。石弹砸上去,只留下几个浅坑,砖石碎了,但城墙没有塌。
轰了三天,城墙还是没塌。拖雷站在高处,盯着关城,眉头皱得很紧。“这样轰下去,轰一年也轰不开。”
速不台蹲在他旁边,从怀里掏出一块干肉,掰了一半递给他。“要不,夜里摸上去?”
拖雷接过干肉,塞进嘴里嚼,嚼得很慢。“完颜合达不是普通人。他肯定防着夜袭。”
当夜,完颜合达果然出城偷袭了。他没有走正门,而是从侧翼的山壁上用绳索缒下来,带着五百精兵,摸到了回回炮阵地的后面。蒙古军的哨兵发现了他,但已经晚了。完颜合达的亲兵点燃了回回炮,火苗窜起来,很快烧成了一片。拖雷从睡梦中被惊醒,冲出帐篷,看见回回炮阵地火光冲天,脸色铁青。
“追!”速不台带着骑兵追了出去,但完颜合达已经撤回了关内。追兵被城头的弩炮射退,又损失了上百人。
拖雷蹲在烧毁的回回炮旁边,用手摸了摸焦黑的木头,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他转过身,走回帅帐,在羊皮纸上写了一封信,递给亲兵。
“送去给大汗。告诉大汗,潼关打不下来,需要支援。”
亲兵接过信,翻身上马,朝北边跑了。
窝阔台在漠北接到拖雷的信时,正蹲在火盆旁边烤手。他展开信,看了一遍,脸色没有变化。他把信递给耶律楚材,耶律楚材看了,抬起头。
“大汗,拖雷监国在潼关遇到了麻烦。完颜合达太顽强了,回回炮轰不开城墙,还被偷袭烧了几架。”
窝阔台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块令牌,是铁木真留给他的,铜的,刻着狼头。他把令牌攥在手心里,感受着那股凉意。他在羊皮纸上写了一行字,递给耶律楚材。
“回信给拖雷。告诉他,坚守待命,不可强攻。等我率主力赶到,再行决战。”
耶律楚材接过羊皮纸,点了点头,把信写好了,盖上大汗的金印,交给亲兵送回去。
拖雷接到回信,看完之后,沉默了很久。他把信递给速不台,速不台看了,也沉默了。
“大汗让我们等。”速不台的声音很低。
“等就等。”拖雷把信折好,塞进怀里,“下令,围城。切断关内外联系。不许出战,不许攻城,只围不攻。”
速不台点了点头,转身去传令了。
两军在潼关下对峙,长达数月。完颜合达多次出城挑战,拖雷都闭营不出。完颜合达派人在关前骂阵,骂拖雷是胆小鬼,骂速不台是缩头乌龟,骂蒙古人是草原蛮子。蒙古士兵气得要出战,被拖雷拦住了。
“不许去。大汗说了,只围不攻。”
完颜合达无奈,只得加固城防,等待援军。他在城墙上增加了弩炮,加高了垛口,加深了壕沟。他把关内的粮草重新分配,省着吃,能撑半年。
拖雷也不急。他每天骑马巡视营地,检查哨位,督促士兵训练。他让士兵们在营地周围挖了壕沟,竖了栅栏,防止金军再次夜袭。他派斥候盯着关内的动静,每隔一个时辰报告一次。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春天过去了,夏天来了。草长了,花开了,鸟叫了。关城上的金军士兵晒黑了,瘦了,但精神还好。营地的蒙古士兵也晒黑了,也瘦了,但士气还在。
拖雷蹲在营门口,看着关城的方向,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块令牌。令牌是凉的,凉得他指尖发麻。他把令牌攥在手心里,在心里对窝阔台说了一句话:大汗,您放心。潼关我守得住。等您率主力赶到,我们就从这里杀进去。
远处,关城的方向,传来一声雕鸣。尖锐,悠长,像是在宣战。
拖雷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走回帅帐。他蹲在火盆旁边,把手伸到火上烤了烤。他把令牌从怀里掏出来,放在手心里。令牌是铜的,刻着狼头,狼头很精致,连牙齿都刻出来了。他把令牌攥在手心里,闭上眼。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了一句话:等。等大汗率主力赶到,完颜合达不退也得退。
远处,关城的方向,又传来一声雕鸣。这次很远,很轻,像是在说——等。
拖雷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毡子里。风从帐篷的缝隙里钻进来,吹得油灯的火苗晃了一下,灭了。黑暗里,他睁着眼,盯着帐篷顶,睡不着。
他在心里对完颜合达说了一句话:你守着关城,以为能挡住我。但你挡不住时间。时间久了,你的粮草会吃完,你的兵会累,你的士气会垮。到时候,不用我打,你自己就垮了。
远处,关城的方向,又传来一声雕鸣。这次很轻,很短,像是在说——好。
拖雷闭上了眼。明日,继续围城。他必须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