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京的城墙在暮色中黑黢黢的,比铁木真见过的任何城墙都高。城墙用青砖和条石砌成,高约七丈,墙头垛口密布,每隔十步架一架弩炮。护城河宽约六丈,水深不见底。城头插着金国的旗帜,黄底红边,旗上绣着一个黑色的“金”字,在风中猎猎作响。守军的身影在垛口后面晃动,有的在巡逻,有的在往下看,有的在拉弓。
窝阔台勒住马,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块令牌,是铁木真留给他的,铜的,刻着狼头。他把令牌攥在手心里,感受着那股凉意。他抬头看着城墙,看了很久,没有说话。博尔术骑马站在他旁边,也盯着城墙,脸色平静。
“这城比中都还难打。”博尔术的声音很低,“金国把最后的兵力都集中在这里了。城墙上至少十万守军,粮草也充足,够吃一年。”
窝阔台没有回答。他转过头,看着身后的队伍。七万骑兵,漫山遍野,黑压压的一片,马匹打着响鼻,士兵们有的在擦弓,有的在啃干粮,有的在马背上打盹。速不台骑马从前面跑回来,翻身下马,跪在窝阔台面前。
“大汗,先锋攻了两次,都被打回来了。弩炮射程远,我们的弓箭够不着。滚木礌石从城墙上砸下来,弟兄们损失了五百多。”
窝阔台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令牌。令牌是凉的,凉得他指尖发麻。他把令牌攥在手心里,感受着那股凉意。他看了一眼城墙,又看了一眼速不台。
“暂停进攻。架设回回炮,日夜轰击城墙。”
速不台磕了三个头。“臣领旨。”
回回炮架在城外三百步处,五十架回回炮同时抛射,百斤重的石弹砸在城墙上,轰隆轰隆的,震得地面都在抖。城墙上的砖石碎了,夯土裂了,但城墙没有塌。守军连夜修补,用砖石和泥土填塞裂缝,用糯米浆和石灰加固。第二天,城墙又恢复了原样。窝阔台站在高地上,脸色铁青。
“继续轰。轰到它塌为止。”
轰了七天七夜,城墙终于出现了裂缝。但守军也在拼命修补,白天轰塌的口子,夜里就补上了。窝阔台下令围城,在城外四门各扎一营,挖壕沟,竖栅栏,切断城内外联系。速不台率军扫清外围,防止金国援军靠近。汴京变成了一座孤城。
完颜守绪站在城头,风吹着他的龙袍,猎猎作响。他二十三岁,脸白净净的,留着短须,眼睛很小,但很亮,看人的时候像是在称斤两。他的腿在抖,不是怕,是累。他已经三天没合眼了,每天巡城,督促士兵守城。
“陛下,您去歇歇吧。”太监扶着他。
完颜守绪摇了摇头。“不能歇。歇了,城就破了。”
太监没有再劝。完颜守绪站在城头,看着城外的蒙古大营。蒙古大营的火光在黑暗中闪烁,像是一只只眼睛,盯着汴京。他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块玉佩,是他父亲留给他的,白玉的,雕着龙纹。他把玉佩攥在手心里,感受着那股凉意。
“父亲,儿子不孝,守不住大金的江山了。”
远处,蒙古大营的方向,传来一声雕鸣。尖锐,悠长,像是在宣战。
围城持续了三个月。城内的百姓饿死了大半,士兵也跑了大半。完颜守绪虽然竭力维持,但已无力回天。他坐在金殿上,脸色灰白,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像是好几天没吃东西了。他手里还攥着那块玉佩,玉佩已经被他攥出了裂纹。
“陛下,投降吧。”老臣跪在地上,哭着说。
完颜守绪沉默了很久,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块玉佩。玉佩的裂纹更深了,像是要碎了。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天色。天已经黑了,没有月亮,星星被云遮住了。
“派人出城,向蒙古大汗请降。告诉他,我愿意献城投降,只求保全性命。”
老臣磕了三个头,退出了金殿。
使者从城墙上缒下去,举着白旗,跑到蒙古大营。他跪在窝阔台面前,浑身发抖,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大汗,我国国主愿意献城投降,只求大汗保全性命。”
窝阔台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令牌。令牌是凉的,凉得他指尖发麻。他把令牌攥在手心里,感受着那股凉意。他盯着使者看了很久,久到使者的手开始抖,白旗差点掉在地上。
“回去告诉完颜守绪,他献城投降,我保他全家性命。百姓不杀。但他必须自去帝号,称臣纳贡。”
使者磕了三个头,站起来,退出了帅帐。
第二天,汴京城门大开。完颜守绪穿着一身白色的素服,头上没有戴冕旒,只扎了一条白布条。他跪在城门口,手里捧着玉玺,手在抖,玉玺差点掉在地上。太监帮他托住了。大臣们跪在他身后,有的在哭,有的在骂,有的在磕头。
窝阔台骑马从城外走来,苍狼的白鬃在风中飘着,马蹄踩在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博尔术骑马跟在他左边,速不台骑马跟在他右边,者别骑马跟在后面。蒙古骑兵排成两列,从城门鱼贯而入,刀出鞘,箭上弦,眼睛盯着四周。
窝阔台勒住马,低头看着完颜守绪。完颜守绪跪在地上,低着头,不敢看他。他把玉玺举过头顶,手在抖。
“罪臣完颜守绪,叩见大汗。”
窝阔台没有接玉玺。他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令牌,令牌是凉的,凉得他指尖发麻。他把令牌攥在手心里,感受着那股凉意。他盯着完颜守绪看了很久,久到完颜守绪的手开始抖,玉玺差点掉在地上。
“从今天起,你不是皇帝了。你是金王,称臣纳贡。你的百姓,我不杀。你的家族,我不杀。但你要记住,从今天起,你的命是我的。”
完颜守绪磕了三个头,额头磕在石板上,磕出了血。“臣领旨。”
窝阔台接过玉玺,递给耶律楚材。耶律楚材接过去,用布包好,放进木匣里。窝阔台骑马走进了汴京。街道两旁的百姓跪在地上,低着头,不敢看他。有的在发抖,有的在念经,有的在哭。孩子们被大人按着脑袋,不敢抬头。窝阔台没有看他们,他眯着眼,盯着前方。
皇宫在城中央,比中都的皇宫小,但也很气派。宫墙是红色的,墙顶铺着琉璃瓦,在阳光下泛着光。宫门是铜的,上面刻着花纹,花纹里嵌着宝石。宫门大开,门口站着几个太监,手里捧着拂尘,腿在抖。他们看见窝阔台,跪下来,磕头如捣蒜。窝阔台没有看他们,骑马进了宫门。
大殿里空荡荡的,龙椅还在,但龙椅上没有人。龙椅前面的桌案上摆着几碟点心和水果,点心已经凉了,水果还新鲜。窝阔台走到龙椅前面,站了一会儿,没有坐。他转过身,走出大殿,站在台阶上。
博尔术跟在他后面,速不台跟在他后面,者别跟在后面。四个人站在台阶上,看着皇宫的景色。花园里有花有草有池塘,池塘里养着鱼,金红色的,在水里游来游去。廊下的笼子里养着鸟,画眉、百灵、鹦鹉,有的在叫,有的在跳。
“传令下去,不得扰民。不得抢劫。不得杀人。违者,斩。”窝阔台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博尔术磕了三个头。“臣领旨。”
窝阔台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令牌。令牌是凉的,凉得他指尖发麻。他把令牌攥在手心里,在心里对自己说了一句话:金国亡了,汴京拿下了。父汗,您看到了吗?
远处,东边的方向,传来一声雕鸣。尖锐,悠长,像是在宣战。
窝阔台转过身,走回大殿,蹲在火盆旁边,把手伸到火上烤了烤。他把令牌从怀里掏出来,放在手心里。令牌是铜的,刻着狼头,狼头很精致,连牙齿都刻出来了。他把令牌攥在手心里,闭上眼。
耶律楚材从帐外进来,跪在他面前。“大汗,金国亡了。从立国到亡国,共历九帝,享国一百二十年。”
窝阔台睁开眼,点了点头。“好。传令下去,把完颜守绪迁往漠北安置。金国皇室成员,全部迁往蒙古。金国的工匠和学者,也全部迁往蒙古。”
耶律楚材磕了三个头。“臣领旨。”
窝阔台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天色。天已经黑了,没有月亮,星星很亮。他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令牌,令牌是凉的,凉得他指尖发麻。他把令牌攥在手心里,在心里对铁木真说了一句话:父汗,金国亡了。您的大仇,儿子替您报了。
远处,东边的方向,又传来一声雕鸣。这次很远,很轻,像是在说——好。
窝阔台把手按在令牌上,感受着那股凉意。凉意慢慢变成了温,脉动慢慢稳定下来,一下一下的,跟心跳合在了一起。
他闭上了眼。明日,安排俘虏,清点战利品。他必须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