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传到漠北的时候,正是冬天。雪下得很大,天地之间白茫茫一片,分不清哪儿是帐篷哪儿是雪堆。窝阔台正蹲在火盆旁边烤手,耶律楚材从帐外进来,脸色发白,手里攥着一卷羊皮纸。他跪在窝阔台面前,手在抖,纸也在抖。
“大汗,术赤汗……病逝了。”
窝阔台的手停住了。他没有接羊皮纸,也没有说话。帐内安静得能听见火盆里木柴噼啪的响声。他沉默了很久,久到耶律楚材以为他不会开口了。他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块令牌,是铁木真留给他的,铜的,刻着狼头。他把令牌攥在手心里,感受着那股凉意。
“大哥……虽然与我有些隔阂,但他毕竟是父汗的长子。”
耶律楚材低着头,不敢说话。
窝阔台站起来,走到帐门口,掀开门帘,看着外面的风雪。雪很大,风也很大,吹得他睁不开眼。他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令牌,令牌是凉的,凉得他指尖发麻。他把令牌攥在手心里,感受着那股凉意。
“传速不台来。”
速不台来得很快。他掀开门帘进来,跪在窝阔台面前,身上还带着雪。他的脸被风吹得粗糙,嘴唇干裂,但眼睛很亮。
“大汗,您找我?”
“术赤死了。你代表我,去钦察汗国吊唁。带些祭品,带些礼物,让拔都知道,蒙古是一家,我们都是父汗的子孙。”
速不台磕了三个头。“臣领旨。”
速不台带着五百骑兵,满载着祭品和礼物,日夜兼程,向西奔去。雪很深,马蹄踩在雪地上,陷进去又拔出来,走得很慢。走了整整一个月,才到了钦察草原。术赤的营地扎在乌拉尔河边,帐篷一顶一顶的,白花花的,像是一片白色的蘑菇。营地中央的大帐比周围的帐篷大一倍,帐顶插着术赤的旗帜,黑底白纹,旗上绣着一个狼头,在风中猎猎作响。
拔都站在帐门口,穿着一件白色的皮袍,腰间系着金带,头上戴着貂皮帽,帽檐镶着一块白玉。他二十一岁,高个子,脸膛方正,留着一把浓密的胡子,眼睛很小,但很亮,看人的时候像是在称斤两。他的脸被风吹得粗糙,眼角有皱纹,颧骨突出,但腰杆还是很直。
速不台翻身下马,跪在拔都面前,磕了三个头。“拔都汗,我奉大汗之命,前来吊唁。大汗说,术赤汗是他的兄长,虽然有些隔阂,但毕竟是父汗的长子。大汗很难过。”
拔都扶起他,眼眶红了,但没有哭。“请转告大汗,拔都永远是蒙古的臣子。父汗的遗志,拔都一定会继承。”
速不台点了点头,把祭品和礼物呈上。金银珠宝、绫罗绸缎、兵器铠甲,装了十几辆马车。拔都看了一遍,让人收下了。他拉着速不台的手,走进大帐。帐内点着几十盏灯,亮如白昼。桌案上摆满了菜肴,有烤全羊、炖牛肉、烧鸡、蒸鱼,还有各种点心水果。酒是马奶酒,酸酸的,带着一股子腥味。
“请。”
速不台坐下来,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拔都坐在主位上,也喝了一口。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拔都开口了。
“父汗临终前,念念不忘的是蒙古的统一。他说,术赤、察合台、窝阔台、拖雷,都是父汗的儿子,都是蒙古的子孙。谁也不能分裂蒙古。”
速不台点了点头。“大汗也是这么说的。大汗说,蒙古是一家,我们都是父汗的子孙。”
拔都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好。有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速不台在钦察汗国停留了数日,观察了当地的军政情况。拔都带他巡视了军营,检阅了骑兵。骑兵们骑着高大的战马,穿着铁甲,手里攥着弯刀,队列整齐,士气高昂。拔都指着那些骑兵,对速不台说:“这些都是父汗留下的精锐。我能守住父汗的江山,全靠他们。”
速不台点了点头。“拔都汗能力出众,深得军心。术赤汗国在您的治理下,日益强盛。”
拔都笑了,笑得很短,像是把什么东西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速不台将军过奖了。”
速不台回到漠北后,跪在窝阔台面前,把经过说了一遍。窝阔台听完,点了点头。“拔都是个将才。日后西征,还要靠他。”
耶律楚材站在旁边,手里捧着羊皮纸,等着记录。“大汗,术赤汗国是蒙古的西部门户,必须与拔都保持良好关系。拔都能力出众,深得军心,如果他生了异心,后果不堪设想。”
窝阔台摇了摇头。“拔都不会生异心。他是父汗的孙子,是蒙古的子孙。他的血管里,流着和我们一样的血。”
耶律楚材没有再说话。
窝阔台站起来,走到帐门口,掀开门帘,看着西边的方向。天很蓝,没有云,太阳已经偏西了。他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块令牌,是铁木真留给他的,铜的,刻着狼头。他把令牌攥在手心里,感受着那股凉意。
“大哥,你安息吧。你的儿子,我会照顾好。你的汗国,我不会动。你放心吧。”
远处,西边的方向,传来一声雕鸣。尖锐,悠长,像是在宣战。
窝阔台转过身,走回火盆旁边,蹲下来,把手伸到火上烤了烤。他把令牌从怀里掏出来,放在手心里。令牌是铜的,刻着狼头,狼头很精致,连牙齿都刻出来了。他把令牌攥在手心里,闭上眼。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了一句话:术赤死了,拔都继位了。拔都是个将才,日后西征,还要靠他。蒙古不能分裂,分裂了,父汗的江山就守不住了。
远处,西边的方向,又传来一声雕鸣。这次很远,很轻,像是在说——好。
窝阔台把手按在令牌上,感受着那股凉意。凉意慢慢变成了温,脉动慢慢稳定下来,一下一下的,跟心跳合在了一起。他闭上了眼。明日,继续整军。他必须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