赛约河的水很浑,浑浊得像黄河,裹着泥沙和枯枝,哗哗地流。对岸,匈牙利军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有的绣着白鹰,有的绣着红狮,有的绣着金十字。十万大军列阵,骑兵在前,步兵在后,弓箭手在两侧。甲胄在阳光下泛着冷光,长枪如林,盾牌如墙。贝拉四世骑马站在阵前,穿着一件铁甲,甲片上刻着金十字,腰间挂着宝剑,剑鞘上镶着红宝石。他的脸被风吹得粗糙,眼睛很小,但很亮,看人的时候像是在称斤两。
“蒙古蛮子,也敢来犯我匈牙利?”贝拉四世的声音很大,大得身后的士兵都听见了,“今天,让他们尝尝匈牙利铁骑的厉害!”
大军齐声高呼,声音震得地都在抖。
拔都骑马站在高地上,把手搭在眉骨上,眯着眼看着对岸。他看了很久,放下手,转头对速不台说:“十万大军,人数是我们的两倍。正面硬拼,损失会很大。”
速不台蹲在地上,用手指在泥土上画了赛约河的地形图。他画了河道的走向、渡口的位置、两岸的地势。画完之后,他抬起头,眼睛很亮。
“分兵两路。大汗率主力从正面进攻,吸引他们的注意力。我率军从上游渡河,包抄他们的后路。等他们阵型乱了,两面夹击,一战可定。”
拔都想了想,点了点头。“你带多少人?”
“五千。够了。上游水浅,能蹚过去。但需要时间。大汗的正面进攻,至少要撑两个时辰。”
拔都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块令牌,是窝阔台给他的,铜的,刻着狼头。他把令牌攥在手心里,感受着那股凉意。“两个时辰,我能撑住。你去吧。”
速不台磕了三个头,翻身上马,带着五千骑兵,沿着河岸往上走。马蹄踩在草地上,软绵绵的,扬起一小片尘土。走了十几里,找到了一处水浅的地方,水只到马肚子。五千骑兵蹚过河,浑身湿透,冷得发抖,但没有人停。他们从侧翼绕到了匈牙利军的后面。
拔都骑马站在阵前,举起弯刀,朝身后喊:“冲!”
蒙古骑兵从高地上冲下去,马蹄声如雷鸣,震得地面都在抖。箭矢如雨,飞向匈牙利军的阵型。匈牙利军的弓箭手还击,箭矢飞向蒙古军,有的扎在马背上,有的扎在人身上。两军撞在一起,刀剑碰撞,火星四溅,惨叫声、喊杀声混在一起,像一锅煮开的粥。
拔都骑马冲在最前面,一刀砍翻了冲上来的匈牙利骑兵,又一刀捅死了另一个。他的刀很快,刀法很准,每一刀都砍在要害上。匈牙利军人数众多,蒙古军虽然勇猛,但一时难以突破。贝拉四世骑马站在阵后,看见蒙古军冲不进来,笑了。
“蒙古蛮子,不过如此!”
他举剑大喊:“冲!把他们赶下河!”
匈牙利军全线压上,骑兵在前,步兵在后,盾牌手举着盾牌往前推。蒙古军的阵型被压缩了,越来越小,越来越挤。拔都骑马站在阵中,浑身是血,分不清是他自己的还是别人的。他举刀砍翻了冲上来的匈牙利骑兵,朝身后喊:“撤!”
蒙古军调转马头,往回跑。贝拉四世看见了,举剑大喊:“追!蒙古人败了!”匈牙利军追了上去,阵型散了,有的跑得快,有的跑得慢,前后拉开了距离。
拔都骑马跑在最前面,回头看了一眼。匈牙利军的追兵越来越近,最前面的骑兵离他不到百步。他伏在马背上,眯着眼,盯着前方。
“快!再快!”
蒙古骑兵跑到了河边,蹚过河,爬上了对岸。匈牙利军追到河边,勒住马,犹豫了一下。贝拉四世骑马冲到河边,举剑大喊:“过河!追!”
匈牙利军蹚进河里,水没过了马腿,没过了马肚子,没过了马背。有的马踩到石头,打了滑,骑手勒住缰绳,稳住了。有的马被水呛到了,打了个响鼻,声音不大,但在夜里很清晰。
速不台从侧翼杀出来,五千骑兵,从匈牙利军的后面冲了进去。箭矢如雨,飞向匈牙利军的后背。匈牙利军猝不及防,阵型大乱。有的在跑,有的在投降,有的在哭。贝拉四世被围在中间,左冲右突,冲不出去。他的亲兵一个个倒下,他的战马被箭射中,前腿一软,跪了下去。他从马背上摔下来,被亲兵扶住,连滚带爬地跑到了河边,跳上一条船,往对岸划去。
拔都骑马站在高地上,看着贝拉四世的船越划越远,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令牌。令牌是凉的,凉得他指尖发麻。他把令牌攥在手心里,感受着那股凉意。
“贝拉四世,你跑不掉的。”
速不台骑马跑过来,浑身是血,但不是他的。他翻身下马,跪在拔都面前。“大汗,匈牙利军主力被歼,贝拉四世逃了。追不追?”
拔都想了想,摇了摇头。“不追了。匈牙利全境已经沦陷,他一个人翻不起大浪。”
速不台点了点头。
拔都率军攻陷佩斯,匈牙利国王的王宫被洗劫一空。金银珠宝堆积如山,绫罗绸缎一匹一匹地码在架子上,粮食袋子摞到了房顶。士兵们把战利品装上马车,一车一车地运往城外。百姓们跪在街道两旁,低着头,浑身发抖。拔都骑马走在街道中央,马蹄踩在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他看着那些跪在地上的百姓,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令牌,令牌是凉的,凉得他指尖发麻。他把令牌攥在手心里,感受着那股凉意。
“传令下去,不得扰民。不得抢劫。不得杀人。违者,斩。”
士兵们磕了三个头。“臣领旨。”
忽必烈骑马跟在拔都后面,看着那些跪在地上的百姓,脸色平静。贵由骑马走在他旁边,也看着那些百姓,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忽必烈,你在想什么?”贵由的声音很低。
“在想,这些人本来可以活着的。如果他们的国王早点投降,就不会死这么多人。”
贵由沉默了一会儿。“祖父说过,战争就是这样。心软的人,活不长。”
忽必烈点了点头。“我知道。”
拔都骑马走到王宫门口,勒住马,翻身下马,走进王宫。王宫很大,比基辅的宫殿还大。大殿里空荡荡的,王座还在,但王座上没有人。王座前面的桌案上摆着几碟点心和水果,点心已经凉了,水果还新鲜。拔都走到王座前面,站了一会儿,没有坐。他转过身,走出大殿,站在台阶上。
速不台跟在他后面,忽必烈跟在他后面,贵由跟在后面。四个人站在台阶上,看着王宫的花园。花园里有花有草有喷泉,喷泉的水在阳光下泛着光。廊下的笼子里养着鸟,画眉、百灵、鹦鹉,有的在叫,有的在跳。
“传令下去,全军休整一个月。一个月后,准备西进。目标——奥地利。”
速不台磕了三个头。“臣领旨。”
拔都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令牌。令牌是凉的,凉得他指尖发麻。他把令牌攥在手心里,在心里对自己说了一句话:匈牙利拿下了,贝拉四世逃了。接下来,就是奥地利。路还长,不能停。
远处,西边的方向,传来一声雕鸣。尖锐,悠长,像是在宣战。
拔都转过身,走回王宫,蹲在火盆旁边,把手伸到火上烤了烤。他把令牌从怀里掏出来,放在手心里。令牌是铜的,刻着狼头,狼头很精致,连牙齿都刻出来了。他把令牌攥在手心里,闭上眼。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了一句话:匈牙利拿下了,贝拉四世逃了。但欧洲还没征服。路还长,不能停。
远处,西边的方向,又传来一声雕鸣。这次很远,很轻,像是在说——等你。
拔都把手按在令牌上,感受着那股凉意。凉意慢慢变成了温,脉动慢慢稳定下来,一下一下的,跟心跳合在了一起。
他闭上了眼。明日,继续整军。他必须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