耶律楚材躺在榻上,脸色蜡黄,眼窝深陷,嘴唇发灰。他的呼吸很弱,胸口起伏得很慢,像是随时会停。镇海跪在榻前,手里攥着他的手,手很瘦,骨头凸出来,皮包着骨。他没有哭,只是攥着,攥得指节发白。
“楚材,你一定要好起来。蒙古不能没有你。”
耶律楚材笑了,笑得很苦。“我这一生,辅佐两代大汗,也算是尽忠了。只是……大汗不听劝,我死不瞑目。”
镇海的眼泪掉了下来,滴在毡子上,洇开一小片。“楚材,你别说了。你不会有事的。”
耶律楚材摇了摇头。“我的身体,我自己知道。这一关,过不去了。”他从枕头下面摸出一卷羊皮纸,递给镇海。“这是我写的遗书。我死后,你把它交给大汗。他听不听,是他的事。但我该说的,还是要说。”
镇海接过羊皮纸,塞进怀里。“楚材,你放心。我一定送到。”
耶律楚材闭上了眼睛。手从镇海手里滑落,垂在榻边。他的呼吸停了,胸口不再起伏。镇海跪在地上,低着头,肩膀在抖。帐内的人跪了一地,哭声从帐内传到帐外,从帐外传到营地,从营地传到草原上。
耶律楚材病逝,时年三十六岁。
消息传到宫中时,贵由正在喝酒。他手里捧着金杯,脸上带着笑,眼睛也笑。合丹站在他旁边,手里也捧着金杯,脸上也带着笑。两个人你一杯我一杯,喝得脸红脖子粗。
“大汗,耶律楚材死了。”一个太监跪在殿外,声音发抖。
合丹也笑了。“大汗说得对。耶律楚材整天劝这个劝那个,烦死了。死了清净。”
贵由举起金杯,仰头喝了一口。“就是。我父汗在世时,被他管得死死的。我可不是我父汗,我可受不了他那套。”
太监跪在殿外,不敢抬头。
镇海在宫门口等了一天一夜。他手里捧着耶律楚材的遗书,等着贵由召见。但贵由没有召见他,也没有派人来问。他站在宫门口,风吹着他的袍子,猎猎作响。他的脸被风吹得粗糙,眼睛熬红了,但腰杆还是直的。
“我要见大汗!”镇海的声音很大,大得宫门口的侍卫都听见了。
侍卫拦住了他。“大汗有令,谁也不见。”
镇海推开侍卫,闯了进去。侍卫追上去,被他一拳打翻在地。他冲进大殿,看见贵由正在喝酒,合丹站在旁边,两个人你一杯我一杯,喝得正欢。
“大汗!”镇海的声音很大,大得殿顶都在抖,“耶律楚材死了!您连问都不问一声?”
贵由放下金杯,看着他。“楚材死了,我也很难过。但你这样闯进来,是不是太无礼了?”
镇海跪在地上,从怀里掏出耶律楚材的遗书,双手捧着,举过头顶。“这是楚材的遗书。他临终前让我交给大汗。他让我告诉大汗,蒙古的江山,来之不易。要爱惜百姓,要轻徭薄赋,要重用贤臣,远离小人。”
贵由接过遗书,看都没看,放在桌案上。“我知道了。你退下吧。”
镇海抬起头,眼睛里有愤怒,也有失望。“大汗,楚材跟了先汗八年,辅佐先汗打下江山。他一生清廉,爱民如子。他死了,您连一个像样的葬礼都不给他?”
贵由的脸色沉了下来。“我说了,我知道了。你退下。”
镇海站起来,转身走出了大殿。他的背影很直,但腿在抖。他走到宫门口,站了很久,风吹着他的袍子,猎猎作响。
镇海辞去了官职。他把官服脱了,穿上一件旧皮袍,骑着马,往南边走了。没有人送他,也没有人拦他。他走了很远,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和林城。城墙上插着九斿白纛,白马尾在风中飘着,像是九条白色的蛇在扭动。
“楚材,你看到了吗?这就是你辅佐了两代大汗的蒙古。”
远处,西边的方向,传来一声雕鸣。尖锐,悠长,像是在宣战。
镇海转过身,策马朝南边跑去。他的背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烟尘中。
耶律楚材的葬礼很简陋。没有官员来吊唁,没有宗王来送行。只有几个老部下,挖了一个坑,把他的遗体埋了。坟头朝南,朝着中原的方向。那是他的家乡,他再也没有回去过。
贵由没有派人来吊唁。合丹说:“大汗,耶律楚材好歹是两朝元老,您不派人去,恐怕有人说闲话。”
贵由想了想,点了点头。“那就派个人去吧。”
合丹派了一个使者,带着几匹绸缎,去耶律楚材的坟前转了一圈,把绸缎扔在坟头,就走了。使者走得很匆忙,连马都没下。
镇海听说后,沉默了很久。他蹲在路边,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块令牌,是耶律楚材留给他的,铜的,刻着一个“耶律”二字。他把令牌攥在手心里,感受着那股凉意。
“楚材,你看到了吗?这就是你辅佐了两代大汗的蒙古。”
远处,北边的方向,传来一声雕鸣。尖锐,悠长,像是在宣战。
镇海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翻身上马,继续往南走。他走得很慢,马也很慢,像是不知道该往哪去。
耶律楚材的死,是蒙古的一大损失。他一生清廉,爱民如子,深得百姓爱戴。他的死,标志着蒙古文治的衰落。从此以后,蒙古的大汗们,只知道打仗,不知道治国。百姓们怀念他,老人们说起他,都会掉眼泪。
“耶律楚材啊,那可是个好人。可惜,好人没好报。”
孩子们问:“耶律楚材是谁?”
老人说:“耶律楚材,是先汗的中书令。他辅佐先汗打下江山,又辅佐窝阔台大汗治理天下。他死了,蒙古就变了。”
孩子们不懂,但他们记住了这个名字。
贵由站在城头,看着西边的方向,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块令牌,是窝阔台留给他的,铜的,刻着狼头。他把令牌攥在手心里,感受着那股凉意。
“耶律楚材,你死了也好。省得整天在我耳边唠叨。”
远处,西边的方向,又传来一声雕鸣。这次很远,很轻,像是在说——好。
贵由转过身,走回宫中,蹲在火盆旁边,把手伸到火上烤了烤。他把令牌从怀里掏出来,放在手心里。令牌是铜的,刻着狼头,狼头很精致,连牙齿都刻出来了。他把令牌攥在手心里,闭上眼。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了一句话:父汗,您安息吧。儿子不会让您失望。
远处,西边的方向,又传来一声雕鸣。这次很轻,很短,像是在说——好。
贵由把手按在令牌上,感受着那股凉意。凉意慢慢变成了温,脉动慢慢稳定下来,一下一下的,跟心跳合在了一起。
他闭上了眼。明日,继续喝酒。他必须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