使者从和林回来的时候，身上带着伤。他的左臂被砍了一刀，骨头露了出来，血把袍子染成了暗红色。他跪在忽必烈面前，浑身发抖，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大汗，阿里不哥……他撕了信，还砍了我一刀。他说……他说……”
“他说什么？”忽必烈的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很冷。
“他说您忘本。说您学习汉法，穿汉服，读汉人的书，已经不是纯正的蒙古人了。他说他不跟汉人说话。”
帐内安静了。火盆里的木柴噼啪响了一声，火星子溅出来，落在毡子上，被刘秉忠一脚踩灭了。忽必烈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块令牌，是拖雷留给他的，铜的，刻着狼头。他把令牌攥在手心里，感受着那股凉意。
“传令下去，讨伐阿里不哥。”
刘秉忠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头。“大汗，阿里不哥是您弟弟。这一仗打起来，兄弟相残，蒙古就乱了。”
忽必烈低下头，沉默了很久。“我知道。但他若不退让，我也没办法。传令下去，整军备战。”
刘秉忠叹了口气。“臣领旨。”
忽必烈率军北上，十万大军，日夜兼程。马蹄声如雷鸣，震得大地都在抖。烟尘蔽日，遮住了半边天。他骑马走在队伍最前面，苍狼的白鬃在风中飘着，风吹着他的袍子，猎猎作响。他的脸被风吹得粗糙，眼睛熬红了，但腰杆还是直的。
拔都派来的援军也赶到了。速不台率三万骑兵，从钦察草原日夜兼程，与忽必烈会师。他翻身下马，跪在忽必烈面前，磕了三个头。
“大汗，拔都汗派臣来支援。拔都汗说了，您放心打，钦察汗国的军队，听您指挥。”
忽必烈扶起他，拍了拍他的肩膀。“速不台将军，辛苦你了。”
速不台站起来，咧嘴笑了。“大汗客气了。臣跟先汗打过金国，跟拔都汗西征过欧洲，还没跟蒙古人打过仗呢。这一仗，臣一定好好打。”
忽必烈没有笑。
阿里不哥在漠北也集结了十万大军。他骑马站在阵前，风吹着他的袍子，猎猎作响。失烈门骑马站在他旁边，也速蒙哥骑马站在另一边。三个人看着南边的方向，烟尘滚滚，遮住了半边天。
“来了。”阿里不哥的声音很平。
失烈门点了点头。“来了。大汗，您打算怎么打？”
“打。打到忽必烈投降为止。”
失烈门没有再问。
两军在漠北遭遇。忽必烈骑马站在高地上，把手搭在眉骨上，眯着眼看着对方的阵型。阿里不哥的军队列阵在前，骑兵在前，步兵在后，弓箭手在两侧。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有的绣着狼头，有的绣着鹰，有的绣着马。他看了很久，放下手，转头对速不台说。
“阿里不哥的兵力不如我们，但士气很高。这一仗，不好打。”
速不台点了点头。“大汗，您打算怎么打？”
“正面进攻，两翼包抄。尽量生擒，不要伤他性命。”
速不台愣了一下。“大汗，战场上刀枪无眼，生擒恐怕——”
“我说了，尽量生擒。”忽必烈打断他，声音很冷。
速不台磕了三个头。“臣领旨。”
忽必烈举起弯刀，朝身后喊:“冲！”
蒙古军从高地上冲下去，马蹄声如雷鸣，震得地面都在抖。箭矢如雨，飞向阿里不哥的阵型。阿里不哥的弓箭手还击，箭矢飞向蒙古军，有的扎在马背上，有的扎在人身上。两军撞在一起，刀剑碰撞，火星四溅，惨叫声、喊杀声混在一起，像一锅煮开的粥。
速不台率军从侧翼包抄，截住了阿里不哥的退路。阿里不哥的军队被压缩了，越来越小，越来越挤。他骑马站在阵中，浑身是血，分不清是他自己的还是别人的。他举刀砍翻了冲上来的蒙古兵，一刀一个，刀法又快又准。
“忽必烈！你出来！你跟我单挑！”
忽必烈骑马站在高地上，听见了阿里不哥的喊声，没有动。速不台骑马跑到他面前，翻身下马，跪在地上。
“大汗，阿里不哥的军队快撑不住了。但他还在顽抗，不肯投降。”
忽必烈沉默了一会儿。“传令下去，不要杀他。抓活的。”
速不台磕了三个头。“臣领旨。”
阿里不哥的军队溃败了。士兵们扔下刀枪，四散奔逃。失烈门被围在中间，左冲右突，冲不出去。他的马被箭射中了，前腿一软，跪了下去。他从马背上摔下来，被蒙古兵按在地上，捆了。也速蒙哥也被俘虏了。
阿里不哥率残部杀出一条血路，往西跑了。速不台要追，被忽必烈拦住了。
“别追了。”
“大汗，为什么不追？再追十里，就能抓住他。”
忽必烈摇了摇头。“他是我弟弟。我不忍心杀他。让他去吧。”
速不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失烈门和也速蒙哥被押到忽必烈面前，跪在地上，浑身是血，低着头。忽必烈低头看着他们，沉默了很久。
“你们投降吗？”
失烈门抬起头，啐了一口唾沫。“忽必烈，你忘本！你学习汉法，穿汉服，读汉人的书，已经不是纯正的蒙古人了。我宁死也不降你！”
忽必烈没有生气。他挥了挥手。“关起来。”
失烈门被拖走了。也速蒙哥被拖走了。
速不台走到忽必烈面前，跪下来。“大汗，阿里不哥逃了。他会不会卷土重来？”
忽必烈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块令牌，是拖雷留给他的，铜的，刻着狼头。他把令牌攥在手心里，感受着那股凉意。“会。他还会回来的。但下一次，我不会再手下留情。”
速不台磕了三个头。“臣领旨。”
忽必烈转过身，走回帅帐，蹲在火盆旁边，把手伸到火上烤了烤。他把令牌从怀里掏出来，放在手心里。令牌是铜的，刻着狼头，狼头很精致，连牙齿都刻出来了。他把令牌攥在手心里，闭上眼。
刘秉忠从帐外进来，跪在他面前。“大汗，阿里不哥逃往西域，一定会联络窝阔台系和察合台系的宗王们。下一次，他带来的军队会更多。”
忽必烈睁开眼，看着他。“我知道。所以我们要做好准备。”
刘秉忠点了点头。“大汗英明。”
忽必烈站起来，走到帐门口，掀开门帘，看着西边的方向。天很蓝，没有云，太阳已经偏西了。他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令牌，令牌是凉的，凉得他指尖发麻。他把令牌攥在手心里，感受着那股凉意。
“阿里不哥，你是我弟弟。我不想杀你。但你别逼我。”
远处，西边的方向，传来一声雕鸣。尖锐，悠长，像是在宣战。
忽必烈转过身，走回火盆旁边，蹲下来，把手伸到火上烤了烤。他把令牌从怀里掏出来，放在手心里。令牌是铜的，刻着狼头，狼头很精致，连牙齿都刻出来了。他把令牌攥在手心里，闭上眼。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了一句话:父汗，您安息吧。儿子不会让您失望。
远处，西边的方向，又传来一声雕鸣。这次很远，很轻，像是在说——等你。
忽必烈把手按在令牌上，感受着那股凉意。凉意慢慢变成了温，脉动慢慢稳定下来，一下一下的，跟心跳合在了一起。
他闭上了眼。明日，继续整军。他必须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