崖山在海的尽头,三面环水,一面靠山。岛上的石头是黑色的,被海风吹得光滑,像是涂了一层油。张世杰站在岛上最高的岩石上,风吹着他的袍子,猎猎作响。他的脸被风吹得粗糙,眼睛熬红了,但腰杆还是直的。他的身后是一万多宋军,有的在筑城,有的在挖井,有的在搬运石头。士兵们沉默着,没有人说话,只有海浪拍打岩石的声音。
“将军,元军的水师到了。”一个斥候跑上来,跪在他面前。
张世杰没有回头。“多少人?”
“至少五百艘船,三万人。”
张世杰沉默了一会儿,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块令牌,是宋理宗留给他的,铜的,刻着龙纹。他把令牌攥在手心里,感受着那股凉意。“传令下去,准备迎战。”
“臣领旨。”
张弘范率元军水师抵达崖山,五百艘战船黑压压的一片,遮住了半边海面。他站在最大的那艘船上,风吹着他的袍子,猎猎作响。他的脸被风吹得粗糙,眼睛很小,但很亮。他是汉人,祖籍河北,金亡后投降蒙古,被忽必烈重用。
“将军,宋军在岛上筑城,准备死守。”一个斥候跪在他面前。
张弘范笑了。“死守?他们能守多久?”
“岛上有粮草,够吃一个月。有水井,够喝三个月。”
张弘范想了想。“切断他们的水源和粮道。围而不攻,等他们粮尽水绝,自然会投降。”
“臣领旨。”
元军包围了崖山,五百艘战船把海岛围得水泄不通。宋军的运粮船进不去,岛上的粮草越来越少。水井的水也被喝干了,士兵们渴得嘴唇干裂,有的开始喝海水,喝了就拉肚子,拉得虚脱。张世杰每天巡岛,看着那些面黄肌瘦的士兵,心如刀绞。
“将军,我们突围吧!”一个千户跪在他面前,哭着说。
张世杰摇了摇头。“不能突围。元军的水师比我们多,比我们强。一出海,就是送死。”
“那怎么办?等死吗?”
张世杰没有回答。
张弘范发起总攻的那天,海面上起了风。风很大,吹得元军的战船帆鼓得满满的,像是一只只巨大的鸟。宋军的战船被风浪打得东倒西歪,士兵们站不稳,有的掉进了海里。张弘范站在船头,举刀大喊:“冲!”
元军的战船冲向宋军的船阵,火箭如雨,飞向宋军的战船。宋军的战船着火了,火苗窜起来,很快烧成了一片。士兵们跳进海里,有的被淹死了,有的被烧死了,有的被箭射死了。张世杰站在最大的那艘船上,浑身是血,分不清是他自己的还是别人的。他举刀砍翻了冲上来的元军,一刀一个,刀法又快又准。
“将军,快撤!再不撤就来不及了!”一个亲兵拉着他的袖子。
张世杰甩开他。“我不撤!我要与崖山共存亡!”
亲兵跪在地上,哭着说:“将军,您不为自己着想,也要为兄弟们着想啊!再不走,大家都得死!”
张世杰沉默了很久,点了点头。“撤。”
张世杰率残部突围,十几艘战船冲出了元军的包围圈,往南边跑去。海面上风浪很大,浪头有一人多高,打得战船东倒西歪。张世杰站在船头,风吹着他的袍子,猎猎作响。他的脸被风吹得粗糙,眼睛熬红了,但腰杆还是直的。
“将军,风暴来了!快进港!”一个亲兵喊道。
张世杰摇了摇头。“不进港。进了港,元军会追上来。继续往南走。”
“可是——”
“可是什么?我是将军,听我的!”
船队继续往南走。风暴越来越大,浪头越来越高。一艘船被浪打翻了,士兵们掉进海里,喊了几声,就被浪吞没了。又一艘船被浪打翻了,又一艘。张世杰的船也在风中摇晃,桅杆断了,帆被吹跑了,船舱进了水。
“将军,船要沉了!”亲兵哭着喊道。
张世杰沉默了很久,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块令牌,是宋理宗留给他的,铜的,刻着龙纹。他把令牌攥在手心里,感受着那股凉意。“传令下去,弃船。”
“将军,您呢?”
“我与船共存亡。”
亲兵跪在地上,哭着磕头。“将军,您不能死啊!您死了,南宋就真的完了!”
张世杰没有回答。他转过身,走回船舱,蹲在火盆旁边,把手伸到火上烤了烤。火盆里的火已经灭了,炭是凉的。他把令牌从怀里掏出来,放在手心里。令牌是铜的,刻着龙纹,龙纹很精致,连龙鳞都刻出来了。他把令牌攥在手心里,闭上眼。
“陛下,臣无能。臣保不住您的江山。”
远处,北边的方向,传来一声雕鸣。尖锐,悠长,像是在宣战。
船沉了。张世杰被淹死了。他的尸体被浪冲到了岸上,被渔民发现,埋在了一座小山上。没有墓碑,没有坟头,只有一堆石头。
陆秀夫在另一艘船上,怀里抱着八岁的宋帝赵昺。赵昺穿着小小的龙袍,头上戴着冕旒,冕旒的珠子在风中晃来晃去。他的脸很白,嘴唇在抖,但没有哭。
“陆先生,我们还会赢吗?”
陆秀夫低下头,眼泪掉了下来。“陛下,臣无能。臣保不住您的江山。”
赵昺没有再问。
元军的战船追了上来,火箭如雨,飞向陆秀夫的船。船着火了,火苗窜起来,很快烧成了一片。陆秀夫抱着赵昺,走到船舷边,看着茫茫的大海。
“陛下,臣带您回家。”
赵昺点了点头。
陆秀夫背着赵昺,跳进了海里。海水很凉,凉得他打了个哆嗦。他抱着赵昺,往下沉,往下沉。赵昺的小手攥着他的衣领,攥得很紧。陆秀夫闭上了眼。
“陛下,臣陪您。”
远处,北边的方向,传来一声雕鸣。尖锐,悠长,像是在宣战。
南宋灭亡了。从立国到亡国,共历九帝,享国一百五十三年。元朝统一天下,结束了自唐末以来的分裂局面。忽必烈在大都接到捷报,笑了。他把捷报递给刘秉忠,刘秉忠看了,也笑了。
“大汗,南宋亡了。天下统一了。”
忽必烈点了点头。“父汗在天有灵,当含笑九泉。”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天色。天很蓝,没有云,太阳已经偏西了。他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块令牌,是拖雷留给他的,铜的,刻着狼头。他把令牌攥在手心里,感受着那股凉意。
“传令下去,大赦天下。减免赋税,与民休息。”
刘秉忠磕了三个头。“臣领旨。”
忽必烈转过身,走回火盆旁边,蹲下来,把手伸到火上烤了烤。他把令牌从怀里掏出来,放在手心里。令牌是铜的,刻着狼头,狼头很精致,连牙齿都刻出来了。他把令牌攥在手心里,闭上眼。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了一句话:父汗,您安息吧。儿子不会让您失望。
远处,南边的方向,又传来一声雕鸣。这次很远,很轻,像是在说——好。
忽必烈把手按在令牌上,感受着那股凉意。凉意慢慢变成了温,脉动慢慢稳定下来,一下一下的,跟心跳合在了一起。
他闭上了眼。明日,继续处理政务。他必须睡。
崖山的海面恢复了平静。海浪拍打着岩石,发出哗哗的声响。海鸟在天空中盘旋,叫着,像是在寻找什么。渔民们驾着小船,在海面上打鱼。他们不知道,这里曾经打过一场大仗,曾经有一个皇帝跳海殉国。
老人坐在船头,手里捧着烟袋,眯着眼看着远方。
“爷爷,那座岛叫什么?”一个孩子问。
老人吐了一口烟。“崖山。”
“崖山?没听说过。”
老人笑了。“你没听说过的事,多着呢。”
孩子没有再问。他看着那座岛,岛上的石头是黑色的,被海风吹得光滑,像是涂了一层油。海浪拍打着岩石,发出哗哗的声响。海鸟在天空中盘旋,叫着,像是在寻找什么。
崖山,记住了,也忘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