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合马从殿外进来的时候,手里捧着厚厚的账册,脸上带着笑,眼睛也笑。他跪在忽必烈面前,磕了三个头,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大汗,今年的税收又增加了三成。国库充盈,天下太平。”
忽必烈接过账册,翻了一遍,点了点头。“好。你辛苦了。”
阿合马磕了三个头。“臣不辛苦。臣为大汗效劳,万死不辞。”
忽必烈笑了。“你退下吧。”
阿合马站起来,退出了大殿。他的背影很直,步子很稳,但眼角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刘秉忠站在一旁,看着他的背影,沉默了很久。
“大汗,臣有一言。”
忽必烈抬起头,看着他。“说。”
“阿合马专权跋扈,贪污腐败。朝中大臣敢怒不敢言。太子真金多次劝谏,大汗都不听。这样下去,恐怕——”
“恐怕什么?”忽必烈打断他,声音有些冷。
刘秉忠低下头。“臣不敢妄言。”
忽必烈沉默了一会儿,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块令牌,是拖雷留给他的,铜的,刻着狼头。他把令牌攥在手心里,感受着那股凉意。
“朕知道了。你退下吧。”
刘秉忠磕了三个头,退出了大殿。
真金跪在忽必烈面前,磕了三个头,额头磕在石板上,咚咚响。他四十来岁,脸白净净的,留着短须,眼睛很亮。他穿着一件白色的皮袍,腰间系着金带,头上戴着貂皮帽,帽檐镶着一块白玉。
“父汗,阿合马是奸臣。他贪污腐败,排除异己。再这样下去,元朝的江山就毁了。求父汗罢免阿合马,整顿朝纲!”
忽必烈低头看着他,沉默了很久。“真金,你是我儿子。我知道你忠心。但阿合马能干,能替朕分忧。朕离不开他。”
真金的眼泪掉了下来,滴在石板上,洇开一小片。“父汗,您糊涂啊!”
忽必烈的脸色沉了下来。“你说什么?”
真金磕了三个头。“父汗,儿臣该死。但儿臣说的都是实话。阿合马不除,元朝必乱。”
忽必烈挥了挥手。“退下。”
真金站起来,退出了大殿。他的背影很直,但腿在抖。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
真金忧愤成疾,一病不起。他躺在榻上,脸色蜡黄,眼窝深陷,嘴唇发灰,像是一具还没死的尸体。忽必烈坐在榻前,手里攥着他的手,手很瘦,骨头凸出来,皮包着骨。
“真金,你不会有事的。朕已经叫了御医,他们一定能治好你。”
真金摇了摇头。“父汗,儿臣的病,御医治不了。儿臣是心病。儿臣担心元朝的江山。”
忽必烈的眼泪掉了下来。“真金,你别说了。你好好养病,等病好了,朕听你的,罢免阿合马。”
真金笑了,笑得很苦。“父汗,来不及了。儿臣等不到那一天了。”他伸出手,从枕头下面摸出一块令牌,是忽必烈留给他的,铜的,刻着狼头。他把令牌塞进忽必烈手里。“父汗,这块令牌,儿臣还给您。儿臣无能,不能替父汗分忧了。”
忽必烈攥着令牌,手在抖。“真金,你别说了。”
真金闭上了眼睛。手从忽必烈手里滑落,垂在榻边。他的呼吸停了,胸口不再起伏。忽必烈跪在地上,低着头,肩膀在抖。帐内的人跪了一地,哭声从帐内传到帐外,从帐外传到营地,从营地传到草原上。
真金病逝,时年四十三岁。
忽必烈悲痛欲绝,追悔莫及。他坐在真金的榻前,手里攥着那块令牌,是拖雷留给他的,铜的,刻着狼头。他把令牌攥在手心里,感受着那股凉意。
“真金,朕对不起你。”
刘秉忠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头。“大汗,太子已经走了。您要保重身体。”
忽必烈点了点头。“传令下去,处死阿合马。抄没家产。”
刘秉忠磕了三个头。“臣领旨。”
阿合马被押到刑场,跪在地上,浑身发抖。他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没说出来。监斩官举起令牌,喊了一声:“斩!”
刽子手举起刀,一刀砍下了阿合马的脑袋。血喷了一地,头颅滚了几圈,停在了一具尸体旁边。百姓们围在刑场外面,有的在骂,有的在笑,有的在哭。
“奸臣!死得好!”
“死得好!”
阿合马的家产被抄没,金银珠宝堆积如山,绫罗绸缎一匹一匹地码在架子上,粮食袋子摞到了房顶。士兵们把财物装上马车,一车一车地运往国库。百姓们站在街道两旁,看着那些马车,有的在骂,有的在笑,有的在叹气。
“这个奸臣,搜刮了多少民脂民膏!”
“该死!早就该死了!”
忽必烈在宫中接到阿合马被处死的消息,沉默了很久。他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块令牌,是拖雷留给他的,铜的,刻着狼头。他把令牌攥在手心里,感受着那股凉意。
“阿合马死了,但朝政已经腐败,难以挽回了。”
刘秉忠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头。“大汗,只要您整顿朝纲,励精图治,元朝还有希望。”
忽必烈摇了摇头。“朕老了。朕没有精力了。”
刘秉忠低下头。“大汗……”
忽必烈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天色。天很蓝,没有云,太阳已经偏西了。他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令牌,令牌是凉的,凉得他指尖发麻。他把令牌攥在手心里,感受着那股凉意。
“太祖皇帝若在天有灵,看到子孙如此,一定会痛心。”
远处,北边的方向,传来一声雕鸣。尖锐,悠长,像是在宣战。
忽必烈转过身,走回火盆旁边,蹲下来,把手伸到火上烤了烤。他把令牌从怀里掏出来,放在手心里。令牌是铜的,刻着狼头,狼头很精致,连牙齿都刻出来了。他把令牌攥在手心里,闭上眼。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了一句话:父汗,您安息吧。儿子不会让您失望。
远处,北边的方向,又传来一声雕鸣。这次很远,很轻,像是在说——等你。
忽必烈把手按在令牌上,感受着那股凉意。凉意慢慢变成了温,脉动慢慢稳定下来,一下一下的,跟心跳合在了一起。
他闭上了眼。明日,继续处理政务。他必须睡。
大都城的百姓们,在街头巷尾议论着阿合马被处死的消息。一个老人坐在茶馆里,手里捧着茶杯,对身边的人说:“阿合马这个奸臣,终于死了。忽必烈大汗还算英明,知道杀了他。”
旁边的人点了点头。“是啊。但他杀得太晚了。朝政已经腐败,太子真金也死了。元朝的江山,怕是要走下坡路了。”
老人叹了口气。“好日子,怕是要到头了。”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老人的脸上,暖洋洋的。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眯着眼,看着窗外的街道。街道上人来人往,车水马龙,吆喝声此起彼伏。
“老板,来碗茶!”
“来了!”
茶馆的伙计端着茶壶,穿梭在桌椅之间,忙得满头大汗。老板站在柜台后面,手里打着算盘,噼里啪啦的,像是在敲鼓。
大都城的每一天,还是这样热闹。但热闹下面,藏着深深的隐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