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都的雨下了三天三夜。
忽必烈睁开眼的时候,殿外的雨声还在响,噼里啪啦砸在琉璃瓦上,吵得人睡不着。他想翻身,腰疼得厉害,整个下半身跟不是自己的似的,使唤不动。
“皇上。”
太监总管刘通凑过来,脸白得跟纸似的,眼圈发红。忽必烈看了他一眼,想骂一句“哭什么哭”,话到嘴边却出不来声,嗓子眼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今年八十了。不对,按草原上的算法,该是七十九。但管他呢,都这岁数了,差一岁两岁有什么区别?
“铁穆耳呢?”忽必烈问。声音小得跟蚊子叫似的。
“在殿外候着呢。”刘通赶紧说,“皇上您要见?”
忽必烈点了下头,这个动作让他脖子上的青筋暴起来,疼得他直抽气。
铁穆耳进来的时候,忽必烈看见孙子的眼睛也红着。这孩子今年二十六,长得像他爹真金,眉眼秀气,但下巴够硬,跟他爷爷年轻时候一个德性。
“爷爷。”铁穆耳跪在床前,声音发颤。
忽必烈盯着他看了半天,忽然说:“知道我为什么叫你回来?”
铁穆耳是两个月前被派去漠北巡视的,忽必烈特意在半路上把他召回来。朝中那些大臣看不懂,但伯颜看懂了。
伯颜站在殿门口,一身灰袍子,没穿官服。他是忽必烈最信得过的将领,跟着打了三十多年的仗,从襄阳打到临安,从临安打到漠北。这人不爱说话,但每句话都能说到点子上。
“因为……”铁穆耳顿了顿,“爷爷您要……”
“对。”忽必烈打断他,“我要死了。”
铁穆耳嘴唇哆嗦了一下,没接话。
“你爹死得早。”忽必烈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真金要是活着,这皇位轮不到你。但他死了,死在大安阁,死在我面前。我救不了他。”
殿里安静下来,雨声更大了。
忽必烈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哭还难看:“我这辈子,打了多少仗,杀了多少人,到头来连自己的儿子都保不住。你说我是不是个废物?”
“爷爷——”铁穆耳想说什么,被忽必烈抬手打断。
“别他妈跟我说什么万岁万岁的话。”忽必烈说,“我自己心里清楚,活不了几天了。今儿叫你来,是把该说的话说了。”
他撑着床沿想坐起来,试了两下没成功。刘通要去扶,被他一把推开。第三下,他终于坐起来了,喘得跟拉风箱似的。
“听着。”忽必烈盯着铁穆耳的眼睛,“我死后,你来当这个皇帝。”
铁穆耳愣住了。
“别给我来那套‘孙儿不敢’的屁话。”忽必烈提前堵住他的嘴,“我说你行你就行。伯颜。”
伯颜从殿门口走进来,跪在铁穆耳旁边。
“你辅佐他。”忽必烈说,“这孩子年轻,朝中那帮老狐狸不好对付。有你在,我放心。”
伯颜磕了个头,没说话。这人从来不废话。
忽必烈又看向铁穆耳:“你记着,咱们是草原上出来的,不是什么汉人的皇帝。草原上的规矩——狼群可以换头狼,但不能换狼种。你是成吉思汗的子孙,是拖雷的子孙,是我忽必烈的孙子。这天下,是咱们打下来的,你得守住。”
“孙儿记住了。”铁穆耳的声音终于稳了。
“还有。”忽必烈忽然压低声音,“那些汉人大臣,你用他们,但不能信他们。让他们办事可以,但不能让他们掌兵。这是老子用几十年换来的教训。”
铁穆耳点头。
忽必烈说完了,整个人像泄了气似的靠在床头。他看着殿顶的彩绘,看了很久,忽然说:“都出去吧,让伯颜留下。”
铁穆耳和刘通退出去了。殿里只剩忽必烈和伯颜。
“老伙计。”忽必烈说,“咱俩认识多少年了?”
“三十七年。”伯颜说。
“三十七年。”忽必烈重复了一遍,“你跟着我打襄阳的时候,才二十出头。现在你也老了,头发都白了。”
伯颜没接话。
“铁穆耳这孩子,你觉得怎么样?”忽必烈问。
“像您。”伯颜说。
忽必烈笑了,这次是真笑:“像我好。像我就不会被人欺负。”
他停了一下,又说:“朝里有人不服,我知道。尤其是那几个蒙古老王爷,觉得铁穆耳太年轻,觉得他娘是汉人。你帮我盯着,谁不服,该杀就杀。别手软。”
“是。”
“行了。”忽必烈摆摆手,“你也出去吧。我累了。”
伯颜磕了三个头,退了出去。
殿里只剩忽必烈一个人。雨还在下,他听见雨声里夹着马蹄声、喊杀声、号角声。那些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响,像潮水一样涌过来。
他看见了襄阳的城墙,高得跟山似的,打了六年才打下来。
他看见了临安的皇宫,宋朝皇帝跪在他面前,抖得跟筛糠似的。
他看见了漠北的草原,他爷爷铁木真骑着马,回头看了他一眼。
忽必烈忽然想哭。他这辈子没哭过几次,真金死的时候哭过一次,察必皇后死的时候哭过一次。现在是第三次。
“爷爷。”他喊了一声,声音小得只有自己能听见,“草原上的规矩,我没忘。”
三天后,忽必烈在大都驾崩。
铁穆耳跪在床前,哭得说不出话。伯颜站在旁边,面无表情,但眼眶红了。
朝中大臣们跪了一地,哭声震天。但铁穆耳知道,这些人里,有真哭的,有假哭的,还有等着看他笑话的。
伯颜展开遗诏,念了一遍。声音不大,但殿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没人敢说半个不字。
一个月后,铁穆耳登基,年号元贞。
登基大典办得简单,没怎么花钱。铁穆耳坐在龙椅上,看着底下那些大臣,忽然想起爷爷说的话——“朝中那帮老狐狸不好对付。”
他深吸一口气,开口说话,声音比预想中稳得多:“大赦天下,减税三成。”
伯颜站在文臣之首,微微点头。
接着,铁穆耳又下了一道旨意:“追尊祖父忽必烈为元世祖,庙号世祖。”
这道旨意没人反对。忽必烈从蒙古王子到元朝皇帝,打下来的江山比谁都大,配得上这个庙号。
起辇谷的风很大。
忽必烈的灵柩被送到这里,与铁木真、窝阔台、贵由、蒙哥等蒙古大汗安葬在一起。没有高大的陵墓,没有石碑,只有一片草原,和草原上的风。
铁穆耳站在墓前,看着远处的地平线。
伯颜走到他身边,低声说:“皇上,该回了。”
铁穆耳没动,盯着远方看了很久,忽然说:“伯颜,爷爷走之前,跟你说过什么?”
伯颜沉默了一下:“皇上说,狼群可以换头狼,但不能换狼种。”
铁穆耳点点头,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片草原。
“爷爷。”他在心里说,“你放心,这天下,我守得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