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穆耳当皇帝的前几年,日子还算太平。
不是因为他多能干,是因为他爷爷忽必烈留下的人还能用。伯颜虽然老了,但往朝堂上一站,那帮蒙古老王爷就不敢放屁。再加上铁穆耳自己也争气,知道什么时候该硬,什么时候该软,朝政算是稳住了。
问题是,这人体质不行。
铁穆耳从小就病殃殃的,三天两头咳嗽,冬天咳血,夏天喘不上气。当了皇帝以后,操心的事多了,身体更差。有时候上朝,说两句话就得歇一会儿,脸白得跟纸似的。
“皇上,您该歇着了。”
说话的是卜鲁罕,铁穆耳的皇后。这女人长得不丑,但也说不上多好看,主要是会来事儿。铁穆耳病得下不了床的时候,她就帮着批折子,一开始是帮着念,后来是帮着写,再后来——干脆自己拿主意了。
铁穆耳靠在床上,喘着粗气说:“今天哪里又有折子?”
“浙江闹水患了。”卜鲁罕坐在床边,手里捏着一摞折子,“地方官说灾民没饭吃,要朝廷拨粮。”
“那就拨。”
“拨多少?”
铁穆耳愣了一下,想说“你看着办”,但又觉得不对劲。他是皇帝,怎么什么事都让皇后拿主意?可转念一想,自己这身子骨,管不了那么多事了。
“你看着办吧。”他说。
卜鲁罕笑了:“臣妾知道了。”
她办事倒是麻利,问题是麻利过头了。拨粮的事,她交给自己的舅舅去办。结果粮食运到浙江,少了一半——被卜鲁罕的舅舅贪了。灾民没吃着粮,闹得更凶了。
铁穆耳知道这事以后,气得拍桌子:“你他妈怎么办的事?”
卜鲁罕一点也不慌:“臣妾也是好心,想替皇上分忧。谁知道那帮人这么不争气?”
铁穆耳想发火,但咳嗽起来了,咳了半天,痰里带血。卜鲁罕赶紧递水,一边拍他的背一边说:“皇上别生气,身子要紧。”
铁穆耳喝了口水,忽然觉得挺累的。他想起爷爷忽必烈说的话——“那些汉人大臣,你用他们,但不能信他们。”爷爷没告诉他,皇后也不能信啊。
大德十一年正月,铁穆耳又病倒了。
这次病得比以往都重,躺在床上起不来,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太医来看过,摇摇头,什么也没说。卜鲁罕知道,这意思是没救了。
她跪在床前,哭得稀里哗啦:“皇上,您要是有个三长两短,臣妾可怎么办?”
铁穆耳盯着她看了半天,想说句话,嘴张了张,没出声。
他这辈子最遗憾的事,是没有儿子。皇后卜鲁罕没生,其他妃子也没生。他死了,这皇位传给谁?
“答剌……麻八剌……”铁穆耳终于挤出几个字。
卜鲁罕听明白了——答剌麻八剌是铁穆耳的弟弟,已经死了,但弟弟的儿子海山还在。铁穆耳是想立海山。
“臣妾明白。”卜鲁罕哭着点头。
当天晚上,铁穆耳驾崩。
卜鲁罕擦干眼泪,把伯颜和几个大臣叫来。伯颜那时候已经七十多了,走路都颤巍巍的,但脑子还清楚。
“皇上临终前说了,立海山为帝。”卜鲁罕说。
伯颜看了她一眼:“海山在漠北,远水解不了近渴。”
“那就派人去接。”
“接了之后呢?”伯颜问,“朝中一日不可无君,娘娘打算怎么办?”
卜鲁罕被问住了。她光想着立海山,没想到中间的这段时间怎么办。还是伯颜老道,说暂时由卜鲁罕临朝称制,等海山回来了再登基。
海山接到消息的时候,正在漠北喝酒。
他今年二十八,长得五大三粗,跟他爹答剌麻八剌一点都不像,倒像他太爷爷忽必烈年轻时候——膀大腰圆,满脸横肉,一喝酒就脸红,一红脸就拍桌子。
“皇上驾崩了?”海山放下酒碗,愣了半天。
来报信的是伯颜派来的人,跪在地上说:“请王爷速回大都,主持大局。”
海山站起来,在帐篷里走了两圈,忽然笑了:“妈的,老子要当皇帝了?”
他身边的人赶紧跪下:“恭喜王爷!”
海山没理他们,又走了两圈,忽然问:“我那个婶子,卜鲁罕,她怎么说?”
“皇后娘娘支持王爷登基。”
“支持我?”海山眯起眼睛,“她怎么这么好心?”
没人敢接话。海山想了想,摆摆手:“管她呢,先回去再说。”
海山回大都的路上走了半个月,一路上喝酒吃肉,走到哪喝到哪,到的时候整个人胖了一圈。登基大典办得挺隆重,他坐在龙椅上,笑得合不拢嘴。
“朕年号至大。”海山说,“意思是什么都大,明白吗?”
底下的大臣面面相觑,不知道该说什么。
海山当皇帝的头一年,干了两件大事。第一件是喝酒,第二件是找女人。上朝?那是能躲就躲。批折子?那是能拖就拖。
“皇上,国库没钱了。”有大臣来报。
“没钱了?”海山正在喝酒,闻言愣了一下,“不是刚收了税吗?”
“花完了。”
“花哪了?”
大臣掰着手指头数:“修寺庙花了一百万,赏赐喇嘛花了五十万,皇上您自个儿花的……”
“行了行了。”海山不耐烦地摆手,“没钱就去征,跟老百姓要,这点事还用朕教你?”
大臣张了张嘴,想说“老百姓也没钱了”,但看海山那脸色,没敢说。
海山宠信喇嘛,宠到什么程度呢?他封了好几个喇嘛为国师,逢年过节就赏,一赏就是几万两银子。那些喇嘛拿着钱,在大都城里修寺庙,修了一座又一座,修得金碧辉煌,比皇宫还气派。
有大臣劝他:“皇上,国库空虚,不能再修了。”
海山喝了口酒:“你懂什么?喇嘛能保佑朕长命百岁。”
“可是……”
“可是什么可是?”海山一拍桌子,“再啰嗦老子砍了你。”
大臣闭嘴了。
至大四年,海山病倒了。不是被人害的,是自己作的——喝酒喝太多,把肝喝坏了。他躺在床上,脸黄得跟腊肉似的,肚子鼓得跟怀了孩子似的。
太医说没救了。
海山瞪着眼珠子:“朕才三十一,怎么就死了?”
没人回答他。
死之前,海山把弟弟爱育黎拔力八达叫到床前。
“老弟。”海山拉着弟弟的手,“哥哥要走了,这皇位给你。”
爱育黎拔力八达哭得稀里哗啦:“哥,你别胡说。”
“没胡说。”海山喘了口气,“你比我强,你念过书,知道怎么管。我他妈就是个废物,把朝廷祸害成这样。”
爱育黎拔力八达说不出话。
海山忽然笑了:“你记着,当了皇帝以后,别学我。”
说完,眼睛一闭,没了。
爱育黎拔力八达登基后,年号皇庆。他跟哥哥海山不一样,这人念过书,懂汉文,对儒家那套挺感兴趣。
头一件事,恢复科举。
这主意是朝中几个汉人大臣提的。他们说,恢复科举,就能招揽人才,整顿吏治,让天下太平。
爱育黎拔力八达觉得有道理,就下旨恢复了科举。
蒙古老王爷们不干了:“皇上,科举是汉人的玩意儿,咱们蒙古人凭什么跟他们一起考试?”
爱育黎拔力八达耐着性子解释:“科举不分蒙汉,只要有本事,都能当官。”
老王爷们还是不服,但皇上发了话,他们也不敢明着反对。
除了恢复科举,爱育黎拔力八达还整顿吏治,裁了一批贪官,减了一批赋税。老百姓的日子确实好过了一些,朝中也出现了中兴的气象。
可惜,这人命也不长。
至治三年,爱育黎拔力八达病逝,年仅三十五岁。
他死后,元朝的皇位就跟走马灯似的,换了一茬又一茬。短短二十年间,换了七个皇帝。有的当了一年,有的当了几个月,最短的只当了五十来天。
朝政乱了,民也乱了。
老百姓说,这哪是朝廷啊,这是戏班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