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河决口那年，韩山童正在河边挖土。
不是他想挖，是朝廷逼着挖。至正十一年，黄河在白茅口决了口，水淹了几百里，灾民遍地都是。老百姓房子塌了，地淹了，连口饭都吃不上。朝廷倒好，不赈灾也就算了，还强征了十五万民夫来修河。
十五万人，每天就发一碗稀粥，饿得前胸贴后背。
“妈的，干这活还不如死了算了。”
说话的是刘福通，韩山童的拜把子兄弟。这人长得五大三粗，一脸横肉，脾气暴得很。他抡着铁锹往地上铲，铲了两下就扔了，“姥姥的，老子不干了。”
韩山童没说话，蹲在河边看着浑浊的河水发呆。
他今年四十出头，庄稼汉出身，读过两年书，认得几个字。这人平时不爱说话，但一开口就能说到人心坎里。村里的老人都说，山童这小子有本事，可惜生在这个年月。
“山童哥，你想啥呢？”刘福通凑过来。
“我在想。”韩山童慢悠悠地说，“这大元朝，怕是该完蛋了。”
刘福通一愣，赶紧往四周看了看，压低声音：“你疯了？这话让人听见，杀头的！”
“杀头？”韩山童笑了一下，“你看看这周围的人，跟行尸走肉有啥区别？杀头？他们现在就想死。”
刘福通看了看那些民夫，一个个面黄肌瘦，眼珠子都是直的。有人挖着挖着就栽倒了，再也爬不起来。监工的蒙古兵骑着马在人群里横冲直撞，谁偷懒就是一鞭子。
“我听说。”韩山童忽然压低声音，“弥勒佛要下凡了。”
“啥？”
“弥勒佛。”韩山童重复了一遍，“下凡来救苦救难。到时候天下大变，穷人都能过上好日子。”
刘福通眨巴眨巴眼睛：“真的假的？”
“真的。”韩山童从怀里掏出一尊泥塑的弥勒佛，只有巴掌大，做工粗糙，但眉眼之间透着一股慈悲，“这是我爹传下来的。我爹说，弥勒佛下凡的时候，就是大元朝完蛋的时候。”
刘福通盯着那尊弥勒佛看了半天，忽然说：“那咱就让他完蛋。”
韩山童看了他一眼，笑了。
两人商量了一整夜，决定干一票大的。
他们在民夫中间悄悄传话，说弥勒佛要下凡了，说大元朝的气数尽了，说只要跟着韩山童干，以后都有饭吃。这话传得很快，没几天的工夫，十五万民夫里有一半都知道了。
韩山童让人在河边挖出一只独眼石人，石人背上刻着一行字：“莫道石人一只眼，挑动黄河天下反。”
这招是韩山童想出来的。他说，老百姓不识字，但看得懂石人。一只眼的石人，谁见过？没见过就说明是天意。
果然，石人被挖出来以后，民夫们炸了锅。
“天意！这是天意！”
“大元朝要完蛋了！”
“跟着韩大哥干！”
韩山童看着沸腾的人群，心里说不上是激动还是害怕。他知道，这事儿开了头就收不住了。
至正十一年五月，韩山童、刘福通在颍州正式起义。
他们杀了当地的蒙古官员，打开粮仓放粮，头裹红巾，号称“红巾军”。老百姓听说有饭吃，蜂拥而至，三天就聚集了三千多人。
韩山童站在高台上，对着人群喊话：“兄弟们！咱们都是穷苦人，被大元朝欺负了这么多年，也该到头了！今天咱们头裹红巾，就是一家人！有饭一起吃，有仗一起打！”
底下的人嗷嗷叫。
刘福通扯着嗓子喊：“杀蒙古人！抢粮食！”
人群更疯了。
韩山童皱了下眉头，想说“别光喊杀”，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这种时候，说什么都白搭，老百姓心里憋了几十年的火，烧起来谁也拦不住。
起义军势如破竹，半个月就攻占了颍州、亳州、汝宁府。每到一个地方，就开仓放粮，杀蒙古官员。老百姓夹道欢迎，送鞋送粮，年轻小伙子抢着参军。
消息传到大都，皇帝慌了神。
“反了反了！”当时的元朝皇帝是妥懽帖睦尔，也就是元顺帝。这人三十出头，长得白白净净，没啥本事，就知道喝酒玩女人。听说红巾军起义，吓得从龙椅上跳起来，“快，快派兵镇压！”
朝廷派了枢密院判官赫厮、秃赤领兵去镇压。结果到了颍州，被红巾军打得屁滚尿流，赫厮的脑袋都被砍下来挂在了城门上。
消息传回大都，朝野震动。
就在这时候，湖北那边又出事了。
徐寿辉，湖北罗田人，布贩子出身。这人长得高高大大，说话声音洪亮，往那一站就有几分气势。他跟韩山童不认识，但干的是一样的事——造反。
徐寿辉本来是个卖布的，走南闯北，见过世面。有一回他去蕲州卖布，碰见几个白莲教的人，跟他讲弥勒佛下凡的事。徐寿辉听完，拍着大腿说：“这他妈不就是老天爷给的机会吗？”
至正十一年八月，徐寿辉在蕲州起义，头也裹红巾，自称“红巾军”。他比韩山童还狠，起义没几天就自称皇帝，国号“天完”。
“天完”这俩字啥意思？徐寿辉的解释是：“天完天完，压过大元！”
底下的人一听，觉得有道理，就跟着喊“万岁”。
徐寿辉登基那天，连件像样的龙袍都没有，穿的是从庙里借来的袈裟，头上戴着个纸糊的冕旒。他坐在临时搭的台子上，底下站着几千号人，场面乱哄哄的，跟赶集似的。
“朕今天登基了！”徐寿辉扯着嗓子喊，“从今往后，你们都是天完国的功臣！等朕打到大都，人人有赏！”
底下的人嗷嗷叫。
刘福通听说徐寿辉称帝，气得直骂娘：“姥姥的，他算老几？老子还没称帝呢，他倒先坐上了！”
韩山童倒是看得开：“称帝不称帝的，有什么关系？只要能推翻大元朝，谁当皇帝都一样。”
刘福通还是不服气：“那也不行，凭啥他当？”
韩山童拍了拍他的肩膀：“别急，早晚的事。”
可惜，韩山童没等到那一天。
起义后没多久，元朝派兵围攻颍州。韩山童率军迎战，在激战中中箭身亡。刘福通带着残部突围，继续与元军周旋。
韩山童死了，但红巾军的火没灭。
刘福通立韩山童的儿子韩林儿为帝，号称“小明王”，继续抗元。徐寿辉那边也越打越大，占据了湖北、江西、安徽的大片地盘。
红巾军的起义像一把火，烧遍了整个中原。全国各地都有人揭竿而起，头裹红巾，响应号召。
在这些起义军中，有几个名字后来改变了天下的格局——
一个叫朱元璋，濠州人，贫苦出身，当过和尚，要过饭。他投奔了红巾军，从一个小兵做起，慢慢爬了上来。
一个叫陈友谅，渔家子弟，水性好，心狠手辣。他也投奔了红巾军，跟着徐寿辉干。
还有一个叫张士诚，私盐贩子，有钱有粮，在江苏起义，自称为王。
这三个人，谁也没想到，十几年后，他们会成为争夺天下的主角。
但那是后来的事了。
现在，他们只是乱世中的几个小人物，在红巾军的旗帜下，为自己搏一条活路。
大都城里，元顺帝坐不住了。
红巾军越闹越大，从河南闹到湖北，从湖北闹到安徽，从安徽闹到江苏。各地的告急文书像雪片一样飞进皇宫，每一封都说“贼势浩大，官兵不敌”。
元顺帝把文书摔在地上，对着满朝文武大吼：“你们都是干什么吃的？养你们有什么用？”
大臣们低着头，没人敢说话。
户部尚书战战兢兢地说：“陛下，国库没钱了，发不出军饷……”
“没钱就去征！”
“百姓也……也没钱了。”
元顺帝气得脸都绿了：“那就加税！加！加到他妈的有钱为止！”
大臣们面面相觑，谁也不敢接话。
谁都知道，加税只会让更多的人去投红巾军。但皇上发了话，谁敢说个不字？
大元朝的命，已经悬在了一根线上。
那根线，叫民心。
而民心，早就没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