濠州城里，朱元璋饿得实在扛不住了。
他蹲在城门口的石狮子旁边，肚子咕噜咕噜叫唤，眼前一阵阵发黑。前几天还去皇觉寺混了碗粥喝，后来庙里也揭不开锅了，和尚们都跑光了，就剩他一个。
“妈的，这日子啥时候是个头？”朱元璋骂了一句，站起来，腿一软又蹲回去了。
他是濠州钟离人，家里穷得叮当响。爹娘死得早，大哥饿死了，二哥不知道跑哪去了。他当过和尚，要过饭，给地主放过牛，啥苦都吃过。可这年月，光吃苦没用，得有口饭吃。
这时候，街上忽然有人喊：“红巾军来了！红巾军来了！”
朱元璋一愣，抬头看，果然看见一队人马从北门进来，头裹红巾，骑着马，扛着旗。旗上写着“郭”字。为首的是个中年人，四十来岁，方脸大耳，一脸络腮胡子，骑在马上威风凛凛。
“这是谁？”朱元璋拽住旁边一个看热闹的老头问。
老头说：“郭子兴郭元帅！红巾军的大人物！你连这都不知道？”
郭子兴。朱元璋把这个名字记在心里。
他跟着人群挤过去看，见郭子兴下了马，站在城门口跟几个当官的说话。那几个人点头哈腰的，跟孙子似的。朱元璋心想，这他妈才叫活法。
当天晚上，朱元璋就跑去投军了。
不是他多勇敢，是他实在没地方去了。庙里回不去，家里没人，街上要饭都抢不过那些老乞丐。投军至少能有口饭吃，死了也是个饱死鬼。
招兵的地方在城隍庙，排队的人不少。朱元璋挤到前面，一个文书模样的老头看了他一眼：“叫什么名字？”
“朱重八。”
“哪来的？”
“钟离孤庄村。”
“会干啥？”
朱元璋想了想：“会打架。”
老头抬头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行，进去吧。”
朱元璋就这么成了红巾军。
郭子兴这个人，说不上多有本事，但有个好处——识人。他看人准，谁是真有能耐的，谁是混日子的，一眼就能看出来。
朱元璋入伍第三天，就让他看上了。
那天郭子兴在校场点兵，朱元璋站在队伍里，个子不算高，但站得笔直，眼珠子滴溜溜转，透着一股机灵劲儿。郭子兴指着他说：“那个谁，出来。”
朱元璋走出来，往那一站，不卑不亢。
“叫什么？”
“朱重八。”
“会骑马吗？”
“不会。”
“会射箭吗？”
“不会。”
郭子兴笑了：“那你来干啥来了？”
“吃饭。”朱元璋说。
周围的人都笑了。郭子兴没笑，盯着他看了半天，忽然说：“明天开始，你跟着我。”
朱元璋就这么成了郭子兴的亲兵。
他这个人，别的不说，胆子是真大。有一次郭子兴被元军围了，手下的人吓得尿裤子，没人敢冲。朱元璋拎着刀就杀出去了，一个人砍翻了三个元兵，把郭子兴背了出来。
郭子兴事后拍着他的肩膀说：“重八，你小子行。”
朱元璋抹了把脸上的血：“元帅，我饿。”
郭子兴哈哈大笑。
从那以后，朱元璋的地位一天比一天高。郭子兴让他当了个小头目，管着几十号人。朱元璋把这几十号人练得跟狼似的，打仗冲在最前面，分东西的时候自己拿最少的。手下的人都服他，说“朱头儿是个能跟咱们同生共死的主”。
郭子兴看在眼里，心里有了个主意。
他有个养女，姓马，是他至交好友的女儿。好友死了，女儿托给他养。这姑娘长得不算漂亮，但人聪明，识大体，办事利索。郭子兴一直想给她找个好人家。
“重八，你成家了吗？”有一天郭子兴忽然问。
朱元璋愣了一下：“没有，穷得叮当响，谁嫁我？”
“我嫁你一个。”郭子兴笑着说，“我有个养女，你愿不愿意？”
朱元璋以为他开玩笑，嘿嘿笑了两声。等看见郭子兴是真格的，他愣住了，半天没说出话。
“咋了？不愿意？”郭子兴问。
“愿意！”朱元璋扑通跪下了，“元帅，我朱重八这辈子给您当牛做马！”
“起来起来。”郭子兴把他拉起来，“别叫元帅了，叫岳父。”
朱元璋娶了马氏那天，连件新衣裳都没有，穿的是郭子兴给的一件旧袍子。马氏倒是没嫌弃，笑呵呵地给他倒了杯酒。
“以后咱俩就是一家人了。”马氏说，“你别跟我客气。”
朱元璋端着酒碗，眼眶有点红：“你放心，我这辈子不会让你吃苦。”
马氏笑了笑，没说话。
结婚以后，朱元璋的身份不一样了。郭子兴的女婿，这层关系让他有了自己的势力。郭子兴把一部分兵马交给他管，朱元璋开始独当一面。
他打仗确实有一套。别的将领打仗，就知道往前冲，冲不动就撤。朱元璋不一样，他打仗之前先看地形，再看天气，再看敌人的弱点，想明白了再打。
有一回打和州，元军守得严实，强攻了好几次都没打下来。朱元璋绕着城转了三天，发现城东有个水门，水门的水是从城外流进去的。他让人在上游堵了水，水门干了，他带着人从水门杀进去，一夜之间拿下了和州。
消息传到濠州，郭子兴高兴得直拍大腿：“我这女婿，没挑错！”
至正十六年，朱元璋率军攻打集庆。
集庆就是今天的南京，六朝古都，地势险要，易守难攻。元朝在这里驻了重兵，城墙高得吓人，护城河宽得能跑船。
手下的将领们有点发怵：“大帅，这城不好打。”
朱元璋看了看城墙：“不好打也得打。集庆拿不下来，咱们永远成不了气候。”
他分兵三路，一路从东面佯攻，一路从西面佯攻，他自己带着主力从南面强攻。打了三天三夜，死了三千多人，终于把城攻下来了。
进城那天，朱元璋骑着马从南门进去，看着街道两旁的百姓，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他想起几年前自己还在城门口要饭，现在他是这座城的主人了。
“集庆这名字不好。”朱元璋对身边的徐达说，“改成应天府吧。”
徐达是朱元璋最早的手下之一，濠州人，跟朱元璋是同乡。这人比朱元璋小三岁，长得高高大大，一脸忠厚，打仗是一把好手。朱元璋起兵的时候，徐达就跟着他，从来没离开过。
“应天？”徐达问，“啥意思？”
“顺应天意。”朱元璋说，“老天爷让我坐这儿，我就坐这儿。”
徐达点点头，没再多问。
攻下应天府以后，朱元璋的势力越来越大。四面八方的能人异士纷纷来投。
常遇春是其中最猛的一个。
这人长得跟铁塔似的，膀大腰圆，一脸凶相。他是怀远人，早年落草为寇，后来听说朱元璋是个能成大事的人，就带着一帮兄弟来投奔。
朱元璋第一次见常遇春，问他：“你能干啥？”
常遇春说：“打仗。”
“能打多狠？”
“要多狠有多狠。”
朱元璋笑了：“行，留下来吧。”
常遇春打仗是真的狠。有一回他跟元军对阵，对方有两万人，他只有三千。别人都说打不过，常遇春二话不说，骑着马就冲过去了。他在敌军里杀了个七进七出，浑身是血，跟个血人似的，硬是把对方的主帅给砍了。
朱元璋事后问他：“你不怕死？”
常遇春嘿嘿一笑：“怕死就不来投奔大帅了。”
朱元璋拍着他的肩膀说：“好，你就是我的樊哙。”
应天府里人才济济，文有李善长、刘基，武有徐达、常遇春、汤和、邓愈。朱元璋每天早上天不亮就起来处理公务，晚上半夜才睡。马氏心疼他，给他炖了鸡汤端过去，他喝了口汤，继续批文书。
有一天，朱元璋把李善长叫来，问：“先生，我现在兵也有了，地也有了，接下来该怎么办？”
李善长想了想，说了九个字：“高筑墙，广积粮，缓称王。”
朱元璋听完，眼睛一亮：“先生细说。”
“高筑墙，就是加固城防，让敌人打不进来。”李善长掰着手指头说，“广积粮，就是屯田种粮，让军队有饭吃。缓称王，就是别急着当皇帝，先攒实力。现在天下称王的人多了去了，张士诚称了，徐寿辉称了，方国珍也称了，结果呢？元朝先打他们，顾不上咱们。咱们躲在后面闷声发大财，等他们打得差不多了，咱们再出来收拾残局。”
朱元璋听完，一拍桌子：“好！就按先生说的办！”
从那以后，朱元璋在应天府埋头发展。他让军队屯田，不打仗的时候就去种地。粮食越积越多，城墙越修越高，但他就是不称王。
有人劝他：“大帅，您也该有个名号了。”
朱元璋摆摆手：“不急，不急。”
他心里清楚，现在称王就是找死。元朝虽然不行了，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谁冒头谁挨打。他朱元璋不是傻子，不会干这种蠢事。
应天府城外，麦子熟了。
朱元璋站在城墙上，看着城外金黄的麦浪，嘴角露出一丝笑。徐达站在他旁边，也看着那片麦子。
“大帅。”徐达忽然说，“咱们啥时候打出去？”
朱元璋看了他一眼：“急什么？”
“我想打仗。”徐达说，“天天种地，手都痒了。”
朱元璋笑了：“别急，有你打的。等咱们粮够多了，墙够高了，到时候想打谁打谁。”
徐达嘿嘿笑了两声，不说话了。
风从城外吹进来，带着麦子的清香。朱元璋深吸了一口气，心里盘算着下一步的棋。
北边是元朝，东边是张士诚，西边是陈友谅。每一个都不是好惹的。
但他不急。
他等得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