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接完成后的第一个工作日,陆长安比平时早到了四十分钟。
他到公司的时候,大开间里还没人,只有保洁阿姨在拖地。阿姨看见他吓了一跳,说“陆总你这么早”。他点了一下头,走到走廊尽头那间办公室门口。门牌上还写着“CEO”三个字,字是黑色的,印在亚克力板上,边角有些磨损。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把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一下,门开了。
办公室被周晚晴提前收拾过了。桌面擦得锃亮,文件分门别类码在架子上,窗帘拉开了一半,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办公桌上,把桌面照得暖洋洋的。他站在门口看了两秒,走进去,在椅子上坐下来。椅子的坐垫很软,跟交接期间坐的那把硬椅子不一样,他调整了一下坐姿,背还是那么直。窗外的青苗又长高了一截,辣椒结了一串,红的青的挂在枝头。从这个角度看,青苗的叶子更绿了。
门被敲了三下。周晚晴探进头来,手里拿着一块新的门牌——还是“CEO”三个字,但亚克力板是新的,边角整整齐齐,字也印得更清晰了。她站在门口看着陆长安,嘴角翘着,但眼眶有点红。她换了门牌,把旧的那块拿在手里摩挲着。旧门牌边角磨损的位置正好是“C”的开口处,磨出了一个弧形,像一张微笑的嘴。“这块旧的我收着了。”她说。陆长安点了一下头。
八点五十,第一次高管会。
会议室里的气氛跟姜晚宁主持的时候不太一样。不是紧张,是一种微妙的、大家都在重新校准的安静。长条桌两侧坐满了人,张厂长、肖爱群、陈总、老张厂长、刘总监——每一张脸都是熟悉的面孔。姜晚宁坐在旁听席上,秦墨白坐在她旁边。姜晚宁面前没有文件,没有笔记本,只放着一杯白开水。她穿着那件深藏青色的西装外套,头发扎起来,表情很平静,像是一个在台下看学生演出的老师,不是不关心,是不能插手。
陆长安坐在主位上,面前摊着笔记本和几份文件。他没有马上开口,环顾了一圈会议室。目光从每一张脸上扫过去,有的带着期待,有的带着审视,有的带着“我看你能说出什么”的观望。他在那些目光里看到了自己熟悉的东西——当年他第一次在国务院发展研究中心汇报政策报告的时候,台下坐着的那些司长处长也是这种表情。
“开始吧。”他开口了。
会议议题是上周就定好的,议程也在邮件里提前发给了所有人。他按照议程一项一项地推进,不快不慢。西北市场的收购项目,他问了尽调报告里的几个关键风险点,没有照本宣科,直接戳中了核心问题。财务总监回答的时候有些支吾,他没有追问,说“会后把补充材料发给我”。销售总监汇报本月销售数据的时候,他对华东区的增长率提出了疑问,说这个数字跟终端零售数据不太匹配,让销售总监回去核实一下。销售总监愣了一下,说“好”。
坐在旁听席上的秦墨白侧过头,看了姜晚宁一眼。姜晚宁的目光落在陆长安身上,嘴角有一个很淡的弧度。秦墨白嘴角也动了一下,把目光转回了会议桌。
张厂长发言的时候提到了四川豆瓣酱厂原料供应的问题。今年天气异常,辣椒减产,原料价格上涨。陆长安没有直接给方案,问张厂长“你觉得怎么解决最好”。张厂长没想到会被反问,想了想说“要么提价收购,要么从外地调货”。陆长安说“提价收购。原料是命根子,不能断。成本增加的部分,从其他环节消化”。张厂长看着他的眼神变了。这种“先保命根子再谈成本”的决策逻辑,跟姜晚宁当年的风格如出一辙。
肖爱群汇报了湖南市场的情况,说到一款新品上市后销量不如预期。陆长安问“消费者的反馈是什么”,肖爱群说“反馈是太辣了,湖南人以外的市场接受度不高”。陆长安说“那就推一个微辣版的,配方你们研发,渠道你们铺,三个月之内我要看到数据”。肖爱群看着他,嘴角微微翘了一下,点了一下头。
陈总没有发言,一直在翻文件。老张厂长发言的时候说京华酱园的技改已经完成了,产能提升了百分之三十,但销售没有跟上。陆长安问老张厂长“你觉得问题出在哪”,老张厂长说“品牌老化,年轻人不认”。陆长安说“那就做年轻化。包装换新的,线上渠道加大投放,找美食博主做内容”。老张厂长听完沉默了两秒,说“好,我回去安排”。
刘总监一直没有说话。直到会议快结束的时候他才开口,是关于销售团队激励方案的问题。他说“现有的激励机制已经用了好几年,市场变了,激励也该变了”。陆长安看着他,等他把话说完。刘总监提出给销售团队提高提成比例,但降低底薪。方案很激进。
会议室里安静了下来。
陆长安沉默了几秒。“底薪不能降。销售团队里有很多老员工,他们有家庭、有房贷、有孩子要养。底薪是他们安身立命的根本。提成可以提高,但底薪一分不能降。至于激励方案,你重新做一版,保持底薪不变,提成按阶梯式上浮。业绩越好,提成越高。业绩一般,底薪也能保命。”刘总监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低下头,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他写的是——“陆总,不降底薪。”写完看了两秒,没有擦。
所有的议题都过完了。陆长安合上笔记本,最后环顾了一圈。
“今天的会就到这里。散会。”
椅子刮地板的声音此起彼伏。张厂长站起来的时候看了陆长安一眼,嘴角带着一丝笑意。肖爱群走得很快,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咯咯咯的,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来,回过头说了一句“陆总,微辣版的事我回去就办”。陆长安点了一下头。陈总带着儿子走了,他儿子走的时候看了陆长安好几眼。老张厂长走得很慢,走到陆长安旁边伸出手,握了握。
姜晚宁从旁听席上站起来,秦墨白也跟着站起来。两个人走到陆长安面前,三个人面对面站着。姜晚宁看着他,没有说“你刚才表现得很好”,也没有说“还有什么地方需要改进”,只说了一句话。
“长安,比我当年强。”
陆长安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姐,你当年接手的时候可没有三年笔记本。”
姜晚宁嘴角的弧度变大了一点。秦墨白在旁边笑了一下。“名师出高徒。”他伸出手拍了拍陆长安的肩膀,力道不大但很稳。“恭喜。”
周晚晴站在角落里,手里的笔记本已经记满了今天的内容。她看着陆长安从旁听席那边走过来——不,是姜晚宁和秦墨白围着他站在一起说话。三个人站在会议桌旁边,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们身上。影子投在地板上,交叠在一起。她认识他们十几年了,从青山村到北京,从土坯房到CBD,从一个人到一群人。这条路走了很久,还会继续走下去。
散会后,刘总监没有马上走。他站在走廊里,手里拿着那份还没来得及提交的激励方案草稿。他翻到第二页,用笔把“降底薪”那一行划掉了。划得很用力,笔尖把纸划破了,他在旁边写了四个字——“保持底薪”。
走廊里的灯是声控的,他站在那里没有动,灯灭了他在黑暗中站了很久。远处大开间里电话声此起彼伏,有人在说“陆总今天开会说”,有人在说“微辣版的事我们得跟上”。声音模模糊糊的,像隔了一层棉被。人的名字变了,但日子还是一样地过,辣椒一样地红,青苗一样地长,风一样地吹,太阳一样地落。
陆长安站在自己办公室的窗前,看着院子里的青苗。从这扇窗户望出去,角度果然跟以前不一样。以前他觉得这棵青苗离得很近,近到伸手就能够着。现在他站在这扇窗户前才发现,那不过是一种错觉。青苗还在原来的地方,是他换了位置。辣椒又红了一串,在晚风里轻轻晃着,像一簇小火苗,无声地燃着。办公室的门虚掩着。从今天起,那个位置他来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