决定回青山村的那天,北京下了一场秋雨。不大,细细密密的,打在窗户上顺着玻璃往下淌,把窗外的CBD模糊成了一团一团的灰色影子。姜晚宁站在客厅的落地窗前,手里端着一杯红枣枸杞茶,茶已经凉了,她没换。北京再好,不是家。这句话在脑子里转了很久,像一片落叶被风吹起来,落下去,又吹起来。
秦墨白从书房出来,手里拿着一份需要她签字的董事会文件。他走到她身后站定,没把文件递过去,顺着她的目光看着窗外。窗外那棵银杏树的叶子开始黄了,再过几天就要落光了。每年的这个时候北京最美,也最短。
“墨白,我想回青山村住。”
秦墨白的手顿了一下,文件在手里停了半秒。“真的?”他问。姜晚宁转过身看着他,把手里的茶杯放在窗台上,杯子磕在大理石台面上发出很轻的一声脆响。“真的。退下来了,在北京闲着也是闲着。青山村有老宅,有赵叔,有辣椒地。”她停了一下,“有我爸妈的坟。”
秦墨白看着她看了几秒,把手里的文件放在桌上,伸出手拢了拢她鬓角的碎发。“好。搬。什么时候?”
“下个月。念恩的幼儿园要办转学,家里要收拾,北京这边的事要交代。一个月差不多。”
秦墨白点了一下头,没再说什么。他拿起桌上那份文件递给她,她接过去翻到最后一页签了名。她的字还是那么工整,横平竖直,“姜晚宁”三个字稳稳当当地落在纸面上。
秦念恩放学回来,姜晚宁蹲下来拉着他的手。“念恩,妈妈跟你说个事。我们要搬家了。”秦念恩瞪大了眼睛。“搬去哪?”“青山村。妈妈小时候长大的地方。”秦念恩想了想,没有像她预想的那样问“那里有玩具吗”“那里有小朋友吗”,他问了一个她没想到的问题。“妈妈,青山村有幼儿园吗?”姜晚宁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有。乡里的幼儿园,比北京的小,但老师很好。”“那外公外婆住在那里吗?”
姜晚宁的手在他的手背上停了一下。“外公外婆不在了。但他们埋在那里。”
秦念恩看着她。五岁的孩子还不太懂“不在了”和“埋在那里”是什么意思,但他从妈妈的表情里读出了什么,伸出手摸了摸她的脸。“妈妈不哭。我陪你去。”
姜晚宁的眼泪掉了下来。不是嚎啕大哭,是两行泪从眼角滑下来,无声的。她用手背擦了一下,把秦念恩搂进怀里抱了很久。
周晚晴是最后一个知道的。她在姜晚宁办公室收拾东西的时候,看见纸箱里装着相框、笔记本、那瓶赵德茂寄来的干辣椒。她抬起头看着姜晚宁。“姐,你这是干嘛?”“收拾东西。下个月搬回青山村。”
周晚晴的手停在了半空中。纸箱从手里滑下去落在地上,相框歪了,里面的照片滑了出来。那是青山村老槐树的照片,树下站着姜晚宁、秦墨白、秦念恩,还有她。她弯腰捡起照片,用手指把玻璃上的灰擦了擦。
“姐,你在北京这么多年,说走就走?”她的声音有点发飘,眼眶已经红了。这几年发生了太多事,从谣言到官司,从上市到交接,每一件她都在旁边。现在姐说要走了,她觉得心里空了一块,不大,但刚好够风吹过去发出一声呜呜的响。
姜晚宁走过来,把箱子里的相框重新放好,把照片插回去。她拍了拍手上的灰,看着周晚晴。“我又不是不回来。公司还在北京呢。”
“那不一样。你在北京,我想见你随时能见。你回青山村,我要见你还得坐飞机。”姜晚宁看着她红红的眼眶,伸出手捏了捏她的脸。“你可以周末来。青山村现在有高铁了,一个多小时就到。比你在北京堵车快多了。”
周晚晴把眼泪逼回去了没掉下来,吸了一下鼻子。“那说好了,我周末去青山村,你得给我做辣酱炒饭。”
“念恩比你积极。他已经预定了下周末的辣酱炒饭,你跟他排号。”
周晚晴终于笑了,笑得眼眶还是红的,但嘴角翘了起来。
搬家那天,北京的天蓝得不像话。一辆厢式货车停在楼下,工人们把打包好的纸箱一件一件地搬上车。东西不多,大部分留在了北京的房子里。几箱衣服、几箱书、念恩的玩具、厨房里那瓶赵德茂寄来的干辣椒,还有墙上那幅秦念恩画的自由女神抱着辣酱瓶子的画。画被拆下来的时候,墙上留下了一个浅浅的方框,那是阳光晒出来的色差,好几年没移动过,墙已经记住了画的形状。
秦墨白把车钥匙递给司机,自己坐进了驾驶座。姜晚宁坐副驾驶,秦念恩坐后座,怀里抱着那个酱瓶子——不是旧的那个,是新的,但他抱的姿势还是那么紧。周晚晴站在楼下,穿着一件浅灰色的风衣,手里拿着一袋路上吃的零食,从车窗塞进去。
“姐,到了给我打电话。”姜晚宁接过零食放在膝盖上。“到了给你发定位。”
“你要每天给我发念恩的照片。”
“好。”
“你要每周来北京开会。”
“董事会每个月开一次,我肯定到。”
周晚晴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觉得再说下去眼泪就要掉下来了。她退后一步,朝他们挥了挥手。车子启动了,后视镜里她站在楼下越来越小,风衣的下摆在风里飘着,像一面灰色的旗。她站在那里一直看着车子拐过街角看不见了,才转过身走回了楼里。
车子驶出北京,上了高速。窗外的景色从城市的灰色慢慢变成乡村的绿色。田里的稻子已经收了,地里光秃秃的,但能看到远处山上的树还是绿的。秦念恩趴在车窗上,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田野和村庄,嘴里念念有词。“妈妈,青山村有山吗?”“有。”“有水吗?”“有。”“有辣椒吗?”“有。很多很多辣椒。”
秦念恩满意地靠回了座椅上,把酱瓶子抱得更紧了。
车下了高速拐进县道,路变窄了,但路面很平整。两边的杨树一排一排地往后掠去,叶子已经开始落了,金黄色的铺了一地,车轮碾过去发出沙沙的声响。远处的青山村在午后的阳光里慢慢浮现出来,灰瓦白墙,错落有致,像一幅水墨画。村口那棵老槐树的树冠在风里轻轻晃着,像一个人在招手。
村口已经站了一群人。赵德茂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头发又白了不少,但精神很好。他身后站着十几个村民,有人手里拿着锣,有人拿着鼓。老村长坐在轮椅上被推到了最前面,九十三岁的老人耳朵不好了,但眼睛还好使,远远看见那辆黑色的车从县道拐过来,颤巍巍地举起了手。
车停了。姜晚宁推开车门,脚踩在了青山村的土地上。
锣鼓敲响了。不是那种整齐划一的鼓点,是那种每个人都在用力敲、但节奏不太一样的、热情的、喧闹的、带着泥土气息的锣鼓声。震得老槐树的叶子都抖了几下。
赵德茂走过来,站在姜晚宁面前。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因为他的眼泪先于声音流了下来。他伸出手握住了姜晚宁的手,握得很紧,握了很久。老人的手掌粗糙得像砂纸,但很暖,暖到姜晚宁的眼睛一下子就红了。
“赵叔,我回来了。”赵德茂的嘴唇哆嗦了半天,终于说出了一句完整的话。“回来好,回来好啊。”
秦念恩从车里跳下来,手里还抱着那个酱瓶子。他仰着脸看着那棵老槐树,看着那些敲锣打鼓的村民,看着赵德茂泪流满面的脸。“妈妈,这里就是青山村吗?”姜晚宁蹲下来。“对。这里就是青山村。妈妈长大的地方。”
秦念恩看了一圈,最后目光停在了那棵老槐树上。“这棵树好大。比北京的树大。”赵德茂擦了擦眼泪蹲下来,看着秦念恩。“这棵树啊,你妈妈小时候就在这下面玩。现在轮到你了。”
老宅在村子东头,离老槐树不远。宅子被重新修缮过了,黑瓦白墙,木门铜环,院子里的青石板被冲洗得干干净净。门口贴着红色的对联,上联是“青山不改”,下联是“绿水长流”,横批“叶落归根”。字是赵德茂写的,笔力遒劲,一笔一划都带着老人对这片土地的深情。
姜晚宁推开院门,站在院子里。阳光从头顶照下来落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投在青石板上。院子里那棵石榴树还在,比她离开时长高了很多,枝头挂着几个红彤彤的石榴,裂开了口子,露出里面晶莹的籽粒。秦念恩跑过去仰着头看着石榴。“妈妈,这个能吃吗?”“能吃。等熟了摘给你吃。”
秦墨白从车上搬下第一个纸箱,走进院子把箱子放在堂屋的地上。他直起身环顾了一圈,老宅比他想象的要好,赵叔把这里收拾得比他北京的书房还干净。阳光从天井照进来落在他脸上,他眯了一下眼睛。
秦念恩已经跑进了堂屋,在八仙桌前站住了。桌上放着一盘辣椒,红彤彤的,是刚从地里摘的。他伸出手摸了一下,又缩回去了。“妈妈,这个辣椒好辣吗?”“辣。比你吃过的任何辣椒都辣。”
秦念恩看着那盘辣椒想了想。“妈妈,我什么时候可以吃?”姜晚宁笑了。“等你长大了。”秦念恩瘪了瘪嘴,但没有反驳,因为他知道妈妈说的“长大了”跟“明天”不一样,“明天”很近,“长大了”很远。
周晚晴打来视频电话的时候,姜晚宁正在院子里晒被子。手机架在石榴树杈上,屏幕里周晚晴的脸凑得很近,鼻子压得扁扁的。“姐,到了?房子怎么样?念恩呢?”姜晚宁把手机转了个方向,让周晚晴看院子、看石榴树、看堂屋的八仙桌、看桌上那盘红辣椒。秦念恩从镜头前跑过去又跑回来,冲着镜头喊了一声“周姨”,周晚晴的眼泪就下来了。
“姐,真好。青山村真好。”
姜晚宁把手机从树杈上取下来,拿在手里,对着屏幕里周晚晴红红的眼眶。“你周末来。我给你做辣酱炒饭。”
“我要加两个蛋。”
“加三个都行。”
挂了电话,姜晚宁把手机放进口袋里。她站在院子里看着远处后山的轮廓。太阳已经偏西了,阳光把山脊线镀上了一层金边。后山上埋着她的父母,两块石碑并排立着,一块刻着“青山不改,绿水长流”,一块刻着“愿天下无冤”。她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秦墨白走过来站在她旁边,手搭在她肩上。
“明天去给爸妈上坟?”
“嗯。带念恩一起去。他还没去过。”
秦念恩在院子里追一只蝴蝶。蝴蝶是黄色的,飞得很慢,像是在故意等他。他跑了几步没追上,停下来喘气,蝴蝶绕了一圈又飞回来了停在他面前的花上。他伸出手蝴蝶飞走了,他笑了露出一排豁了一颗的乳牙。
灶台上的水烧开了,锅盖被蒸汽顶得噗噗响。赵德茂在厨房里喊了一声“晚宁,水开了,下面条”。院子里的青石板被太阳晒了一天,暖洋洋的。她蹲下来摸了摸。这块石头还是她小时候蹲在上面洗衣服的那块,上面的棱角被磨圆了,但还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