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宅的修缮是赵德茂一手操持的。他从村里找了最好的瓦匠和木匠,把屋顶的瓦片全部换过了,下雨天不再漏。墙体的裂缝用石灰填平了,重新刷了一层白灰,白得发亮。堂屋的地面铺了青石板,是后山上开出来的石头,磨得平整光滑,夏天赤脚踩上去凉丝丝的。院子里的泥地铺了碎石,下雨天不会踩一脚泥。东厢房做了厨房,灶台是新砌的,但赵德茂特意保留了原来的那口铁锅。锅是姜晚宁母亲用过的,锅底有些变形了,但赵德茂说“这口锅不能扔,这是你们家的根”。
姜晚宁坐在堂屋的门槛上。门槛是青石的,被几代人的鞋底磨得中间低两头高,坐上去刚好卡住。她双手搭在膝盖上,看着院子里的秦念恩在追一只芦花鸡。鸡是赵德茂从自家鸡窝抓来的,一共抓了五只,三只母鸡两只公鸡,说是“给你家添点生气”。秦念恩从来没见过活鸡,兴奋得不行,追着那只芦花鸡满院子跑。鸡被追得扑棱着翅膀飞上了墙头,站在墙头上歪着脑袋看他,咯咯叫了两声,好像在说“你追不上我”。
秦墨白坐在旁边的木凳上,手里拿着一杯茶。他穿着一件灰色的棉麻衬衫,袖子卷到手肘,脚上穿着一双布鞋,是赵德茂给他找的。以前的秦墨白在北京的写字楼里穿着定制西装,现在他坐在青山村老宅的院子里喝茶看儿子追鸡,整个人不像秦总了,但比秦总轻松多了。
“念恩,别追了,鸡被你追得都不敢下蛋了。”秦墨白喊了一声,秦念恩不听,继续追。那只芦花鸡从墙头飞下来落在石榴树上,秦念恩仰着头看着树上的鸡,嘴巴张着喘气,额头上全是汗。“爸爸,鸡为什么会上树?”秦墨白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姜晚宁替他回答了。“因为它怕你。你追它,它就会上树。你不追它,它就下来给你下蛋。”
秦念恩想了想,不追了,蹲在石榴树下仰着头看那只鸡。鸡在树枝上站了一会儿,大概觉得安全了,从树上飞下来,落在秦念恩面前。秦念恩伸出手想摸它,它躲了一下,但没有跑远。秦念恩又伸出手,这次没摸到,但鸡也没有跑。一孩一鸡蹲在院子里,互相看着。
姜晚宁看着这一幕,想起了自己小时候。那时候院子里也养着鸡,她蹲在门槛上看她妈喂鸡,鸡食盆子是破了的瓦盆,鸡们围着她妈的脚边啄食。她妈撒一把玉米粒,鸡们低头啄,她妈又撒一把。阳光从石榴树的叶子缝里漏下来,落在地上一明一暗的。
远处的青山食品厂房在午后的阳光里很清晰,蓝色的屋顶,白色的墙,厂房的烟囱冒着淡淡的白烟。从这里看过去,厂房像一座小小的城堡,坐落在青山脚下。姜晚宁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连赵德茂走到身边都没察觉。
赵德茂抽着烟袋,在门槛旁边的石墩上坐下来。烟袋是铜锅竹杆,用了很多年了,锅被磨得发亮,竹杆被烟熏成了深褐色。他吸了一口,烟雾从他嘴里吐出来,在午后的阳光里散得很慢。
“晚宁,你回来了,村里人都高兴。老宅终于又热闹了。”他的声音不大,带着烟熏过的沙哑。姜晚宁偏过头看着他。“赵叔,房子修得好,比我小时候住的时候强多了。”赵德茂咧嘴笑了,露出缺了一颗的牙。“那当然,那时候你家穷,房顶的瓦片缺了好几块,下雨天你妈拿盆接水。现在好了,不漏了。”
秦念恩从院子里跑过来,手里拿着一根狗尾巴草,举到赵德茂面前。“赵爷爷,这个给你。”赵德茂接过去,插在烟袋锅旁边的布套里,狗尾巴草的毛茸茸的穗子在风里轻轻晃着。“念恩乖。晚上赵爷爷给你炖鸡吃。”秦念恩愣了一下,回头看了看那只芦花鸡。“是这只吗?”赵德茂笑着摸了摸他的头。“哪只都行。”
姜晚宁坐在门槛上,看着远处。厂房的方向,一辆大货车正从厂区驶出来,车厢上印着青山食品的logo,红色的,在阳光下很醒目。货车拐上了村道,从老宅门口经过,司机按了一下喇叭,从车窗里探出头来喊了一声“姜总好”,姜晚宁冲他挥了挥手。
“赵叔,我小时候就是坐在这里,看我爸妈下地回来。”赵德茂把烟袋从嘴里拿出来,在石墩上磕了磕烟灰。“你爸扛着锄头走在前头,你妈背着背篓跟在后头。你妈每次路过这里都喊你一声‘晚宁,饭做了没’,你说‘做了’,她就笑。你妈笑起来好看。”
姜晚宁的眼眶红了一下,没掉眼泪。她把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
秦墨白从木凳上站起来,走到姜晚宁身边,在门槛的另一边坐下来。两个人并排坐在门槛上,一个左边一个右边,中间隔了不到一尺。秦念恩蹲在院子里继续跟那只芦花鸡对峙。
“晚宁,你小时候就坐在这里?”“嗯。从我会坐开始就坐在这里。那时候门槛比现在高,我腿短,坐上去脚够不着地,晃来晃去的。”
秦墨白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一个小女孩坐在门槛上,两条腿在空中晃着,等着爸妈回来。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很暖。
赵德茂站起来,把烟袋别在腰后,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晚宁,晚上到我家吃饭。杀了鸡,炖了汤。”
“赵叔,不用——”
“不用什么不用。你回来第一顿饭必须到我家吃。念恩也来。”他低头看着秦念恩,秦念恩已经放弃了跟鸡对峙,正蹲在地上用树枝画圈。“念恩,赵爷爷家有大鹅,你看不看?”秦念恩抬起头,眼睛亮了。“大鹅会咬人吗?”“会。但赵爷爷在,它不敢。”秦念恩站起来把树枝扔了。“我去!”
赵德茂笑了,笑得脸上的皱纹像盛开的菊花。他转过身,背着手慢悠悠地走出了院子。烟袋在他腰后晃着,铜锅在阳光下反了一下光,又暗了。
傍晚的时候,姜晚宁一个人坐在门槛上。秦墨白在厨房里烧水,秦念恩被赵德茂先带走了去看大鹅。院子里安静下来,只有石榴树上的麻雀在叽叽喳喳地叫。远处的厂房亮起了灯,白色的灯光在暮色里像一颗星星降落在了地上。烟囱还在冒烟,很淡的白烟在灰蓝色的天空里慢慢散开。
她想起了小时候坐在这个门槛上看远处的田野。那时候没有厂房,没有灯光,只有稻田和蛙鸣。夏天的晚上萤火虫在稻田上空飞舞,她妈说那是星星掉下来了。她问她妈“星星为什么掉下来”,她妈说“因为地上有人想它们了”。她不记得她妈说这话的时候是什么表情,只记得她妈的声音很轻,像风吹过麦田。
现在厂房建起来了,灯光亮起来了,萤火虫少了。但青山还在,绿水还在,门槛还在,她回来了。
秦墨白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一杯热水,递给她。她接过去捧着杯子,热水透过杯壁暖着她的手。“想什么呢?”“想我妈。”
秦墨白在她旁边坐下来,没有问她“想她什么”,因为知道问了也答不上来。想念不是一个具体的东西,不是一件可以打包带走的东西。它是一种颜色,一种声音,一种味道,一个坐在门槛上等爸妈回家的下午。
远处厂房的灯更亮了。夜色从山那边漫过来,天边最后一抹橘红被灰蓝吞没了。石榴树上的麻雀安静了,墙头上的鸡缩成了一团,把头埋在翅膀底下。院子里的碎石路上,秦念恩的脚步声从远处传过来,他跑得很快,鞋底拍在石板上啪啪啪的。
“妈妈!赵爷爷家的大鹅好大!比我高!”他扑到姜晚宁腿上,喘着气,脸涨得红扑扑的。
姜晚宁低头看着他,伸手把他额头的汗擦了。“你怕不怕?”“不怕。赵爷爷在,它不敢咬我。赵爷爷说它是纸老虎。”姜晚宁笑了。“赵爷爷说得对。它就是纸老虎。”
秦念恩转过身蹲在门槛前面,用手摸了摸那块被磨得光滑的青石。“妈妈,你小时候就坐在这里吗?”“对。”“那我也坐这里。”他一屁股坐在门槛上,两条腿伸在前面,脚够不着地,晃来晃去的。
姜晚宁看着他的腿在空中晃着,眼眶热了一下。她从侧面看过去,他的侧脸像她,又像她妈。说不清哪里像,就是像。可能是嘴角的那个弧度,可能是下巴的线条。她想她妈要是还在,看到这个坐在门槛上晃腿的孩子,不知道多高兴。
秦墨白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吧,赵叔的鸡该炖好了。”他把秦念恩从门槛上拉起来,秦念恩不愿意起来,说“我再坐一会儿”,秦墨白说“你妈坐了几十年,你才坐了几秒钟”。秦念恩想了想站了起来,牵住了姜晚宁的手。“妈妈,你明天还坐这里吗?”“坐。”“那我陪你坐。你坐着,我帮你捶腿。”
姜晚宁被他牵着走出了院子。院门是木门,铜环在暮色里发着暗沉的光。门上的对联在风里轻轻飘着——“青山不改,绿水长流”。横批“叶落归根”。她伸手摸了摸那四个字,赵德茂写的笔画有力,墨色深沉。
夜色从山那边漫过来,远处的厂房灯火通明。烟囱的白烟在暮色里散得很慢,融进了灰蓝色的天空里,什么也看不见了。只剩那一排灯,亮着,星星点点的。赵叔院子里的灶火映在窗纸上,鸡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响。秦念恩等吃那一锅鸡,忘了门槛,也忘了狗尾巴草。狗尾巴草还插在赵叔烟袋杆的布套里,在暮风里摇啊摇,摇得人眼皮发沉,像在催一碗好汤快点出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