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江县离青山村不远,开车一个小时。姜晚宁选了一个晴天,带着周晚晴和秦念恩去看侯正堂。车子从青山村出发,沿着盘山公路慢慢往上爬,翻过一道山梁,南江县城就在山脚下铺开了。侯家老宅在县城的老街上,青砖灰瓦,门口有一棵老槐树,比青山村那棵小一些,但也是上百年的树龄了。周晚晴从后备箱里搬出几盒礼品——青山辣酱礼盒、茶叶、保健品。秦念恩手里也捧着一小袋东西,是他自己摘的石榴,从老宅院子里的石榴树上摘的,挑了最大最红的几个。
侯正堂坐在堂屋的太师椅上晒太阳。七十五岁了,头发全白了,不是花白,是从根到梢没有一根黑线的白,白得像冬天的雪。脸上的皱纹深了,老年斑布满了颧骨和手背,但眼睛还是亮的,不浑浊,像被水洗过的老琉璃。腿脚不太灵便,椅子旁边靠着一根拐杖,枣木的,握柄处磨得油光发亮。他听见院门响,偏过头看,阳光正对着他,他眯着眼睛,手搭在眉骨上搭了个凉棚。
“爸。”姜晚宁站在门口。
侯正堂从太师椅上站起来,动作很慢,一只手撑着椅子的扶手,另一只手去够拐杖。拐杖靠得有点远,他够了两下没够到,周晚晴赶紧上前把拐杖递给他。他拄着拐杖站稳了,朝门口走过来,步子很慢,拐杖一下一下地点在青石板上,笃笃笃的。
“晚宁,你来了。”声音比几年前苍老了不少,带着老年人特有的那种沙哑,像砂纸磨过木头。但他在笑,笑得满脸的皱纹都舒展开了,像一朵被风吹开的菊花。
姜晚宁快步走进堂屋,扶住了他的胳膊。“爸,您慢点。”
“不碍事不碍事,腿不行了走不快,但还站得住。”侯正堂拍了拍她的手背,粗糙的手掌覆在她手背上,很暖。他们已经有几年没见了,上次见面还是青山食品在美国上市的时候,侯正堂专程从南江县赶到北京,参加了上市庆祝会。那之后他身体不太好,不太出门。
秦念恩从姜晚宁身后探出头来,手里捧着那袋石榴。侯正堂低头看着他,弯下腰,手撑着膝盖。“这是念恩?长这么大了。上次见你,你还在你妈怀里吃奶呢。”秦念恩把那袋石榴举高。“侯爷爷,给您。我自己摘的,可甜了。”侯正堂接过去,从袋子里拿出一个石榴,裂开的口子里露出晶莹的籽粒,红得像玛瑙。“好,好。念恩乖。”他摸了摸秦念恩的头,手微微发抖。
堂屋里的陈设没怎么变。八仙桌、太师椅、中堂画,画上画着松鹤延年,两边对联写着“福如东海长流水,寿比南山不老松”。桌上放着一盘橘子,一盘瓜子,还有一壶茶。茶还是老习惯,侯正堂喝了一辈子的绿茶,浓得发苦。周晚晴把礼品放在桌上,侯正堂看了一眼,说“来就来,带什么东西”。周晚晴说“侯叔,这是姐的心意,您收着”。侯正堂没再推辞。
侯正堂在太师椅上坐下来,把拐杖靠在椅子旁边。姜晚宁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秦念恩坐在她旁边,腿够不着地晃来晃去的。周晚晴去厨房帮保姆泡茶。
“爸,您身体怎么样?”
“还行。吃得下睡得着,就是腿不争气。医生说关节老化,没办法,人老了就是这样。”侯正堂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罐头厂的事,我交给职业经理人打理了,不用我操心。每个月看看报表,没什么大事。”
姜晚宁点了点头。“那就好。您别太操劳了。”
“不操劳了。该操劳的时候操劳够了,现在该享福了。”侯正堂看着她,目光在她的脸上停了一下,说了一句让姜晚宁没想到的话。“晚宁,你瘦了。是不是公司的事太忙?”
“我退下来了。CEO给长安了,我现在是董事会主席,不用管日常事务了。”侯正堂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倒想得开。多少人坐在那个位置上舍不得下来,你倒好,说退就退。”
“不是退。是让。长安比我年轻,比我精力旺盛,比我懂美国市场。他坐那个位置,比我坐更合适。”
侯正堂看着她看了几秒,点了一下头。“你看人准。长安这孩子不错,我见过几次,踏实,不浮躁。你培养得好。”姜晚宁没有说“不是我培养的,是他自己争气”这种客套话,只是笑了笑。
周晚晴端了新泡的茶出来,给每人倒了一杯。秦念恩不喝茶,喝白开水,捧着杯子吹了吹,烫得嘶了一声。
侯正堂看着秦念恩吹水的样子,嘴角一直翘着。“念恩,你几岁了?”“五岁。”“上幼儿园了?”“上了。大班了。”“认识几个字了?”“认识好多。妈妈的名字,爸爸的名字,还有‘青山辣酱’四个字,我都认识。”侯正堂笑出了声,笑声不大,但在堂屋里回荡着。
“爸,罐头厂现在的经营怎么样?”姜晚宁把话题拉回来。
“还行。这几年行情不好,但罐头厂底子厚,没亏钱,利润薄一点。职业经理人姓刘,四十出头,专业能力不错,我放心。”侯正堂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把杯子放下,看着她。“晚宁,我老了,罐头厂的事,以后你帮我看着。我不在了,你替我做主。”
堂屋里的安静了几秒。窗外老槐树的叶子沙沙响,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上,一只蚂蚁在地砖的缝隙里爬来爬去。
“爸,您别这么说。您身体还硬朗。”
“硬朗什么。”侯正堂拍了拍自己的腿,“这腿不争气。我知道自己的情况。罐头厂是我一辈子的心血,不能让它倒了。交给你,我放心。”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稳稳当当的,像是在说一件想了很多年终于说出来的事。
姜晚宁看着他,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老人的手很瘦,骨节粗大,青筋凸起,但很暖。“爸,您放心。罐头厂的事,我会看着。青山食品跟罐头厂本来就是一家人。”
侯正堂的眼眶红了,但没有掉眼泪。他拍了拍姜晚宁的手背。“晚宁,我这辈子最大的福气,就是认了你这个干女儿。”姜晚宁的眼泪掉了下来,没有声音,两行泪从眼角滑下来,滴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
侯正堂看见了,伸出手用拇指帮她擦了。“别哭。老了,说几句心里话,你别哭。”秦念恩在旁边看着,从椅子上滑下来跑到他妈身边,把手里的纸巾递给她。“妈妈给,擦擦。”姜晚宁接过纸巾擦了一下眼睛,吸了一下鼻子,笑了一下。“妈妈没事。”
午饭是在侯家老宅吃的。保姆做了一桌子菜,有红烧肉、清蒸鱼、炒青菜,还有一碗鸡汤。侯正堂坐在主位上,姜晚宁坐在他右手边,秦念恩坐在他妈旁边,周晚晴坐在对面。侯正堂用公筷给秦念恩夹了一块红烧肉。“念恩,吃肉。多吃才能长高。”秦念恩把肉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亮了。“好吃!比赵爷爷做的还好吃!”侯正堂笑了。“那你就多吃。”
吃完饭侯正堂有些累了,姜晚宁扶他到卧室休息。卧室不大,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书桌上放着一张照片,是侯正堂和她妈的合影。照片上两个人都年轻,她妈穿着一件碎花衬衫,笑得很灿烂。她站在书桌前看了几秒,伸手把相框摆正了,转身轻轻带上了门。
客厅里秦念恩在跟保姆家的猫玩。猫是橘色的,胖乎乎的,趴在沙发扶手上眯着眼睛。秦念恩伸手摸它,它不躲也不动,尾巴轻轻甩了一下。
周晚晴在收拾桌上的碗筷,看见姜晚宁从卧室出来压低了声音。“侯叔睡了?”姜晚宁点了一下头。“脸色不太好,是不是身体有问题?”“人老了,难免的。他说腿不争气,我担心不只是腿的问题。过几天带他去医院做个全面检查。”
周晚晴点了一下头,把碗筷摞起来端进了厨房。
下午三点多侯正堂醒了,穿着拖鞋从卧室出来,拐杖在地上笃笃笃地响。他走到堂屋在太师椅上坐下来,秦念恩跑过去把猫抱过来给他看。“侯爷爷,猫可乖了,您摸摸。”侯正堂伸出手摸了摸猫的背,猫呼噜呼噜地叫了起来。
姜晚宁在他对面坐下来,端起茶壶给他倒了杯茶。“爸,我过几天陪您去医院做个检查。不是大事,就是常规体检。您这岁数,一年查一次放心。”侯正堂端着茶杯刚要喝,停了一下,看了她一眼,把茶杯送到嘴边喝了一口。“行。你安排。”
周晚晴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放在桌上。侯正堂拿了一块苹果,咬了一口嚼得很慢。窗外太阳偏西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堂屋的地上,暖洋洋的。老槐树的影子投在地上,一摇一晃的,像老式的钟摆那样不紧不慢地晃着。
“晚宁,你爸妈的坟,你回去看了吗?”“看了。带了念恩一起去。”“好。你爸妈要是知道你现在的样子,不知道多高兴。”姜晚宁没说话。
侯正堂把手里的苹果核放在桌上,擦了擦手。“晚宁,你记住,不管走到哪,根不能丢。青山村是你的根,南江县也是你的根。”姜晚宁看着他。“爸,我记住了。”
四点多了,姜晚宁站起来。“爸,我们该走了。过几天我来接您去医院。”侯正堂拄着拐杖站起来,送她们到门口。他站在门口的老槐树下,拐杖拄在地上,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身上,斑斑驳驳的。
“念恩,下次来侯爷爷给你留大鹅。”秦念恩从车窗探出头来。“侯爷爷,大鹅会咬人吗?”“不会,侯爷爷在,它不敢。”秦念恩笑了,挥了挥手。
车子发动了,从后视镜里能看见侯正堂还站在老槐树下,身影越来越小,拐杖拄着地,背微微驼着。阳光照在他的白发上,亮得晃眼。车拐过街角,他消失在了后视镜里。
姜晚宁靠在后座上,闭着眼睛。秦念恩在旁边抱着猫——不是侯家的那只,是赵德茂家的那只,上车前周晚晴从家里抱来的。她说侯叔一个人寂寞,给他留个伴。侯正堂摸着猫的背说“好,好”。
车子开出了县城,上了山路。夕阳从西边照过来,把整条路染成了橘红色。秦念恩趴在后座车窗上看着外面的山,嘴里念叨着“妈妈,侯爷爷的猫会想我吗”。“会的。你下次去看它就行了。”“侯爷爷也会想我吗?”“也会。”
车子拐过一个弯,夕阳从车窗照进来落在姜晚宁脸上。她睁开了眼睛。远处的山一层一层的,渐渐融进了暮色里。根丢不了,因为有人替你记着,替你守着。侯正堂守着那间老宅,赵德茂守着那棵树。她守着青山村,守着她妈留下的那口锅,守着她爸开出来的那片荒地。一代传一代,传下去的火种,烧亮了更多的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