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念恩六岁那年秋天，开始对“妈妈小时候”这件事产生了浓厚的兴趣。起因是幼儿园的老师让每个小朋友带一张自己小时候的照片去学校分享。秦念恩回家后翻遍了相册，找到了自己从出生到现在的每一张照片，但他翻着翻着忽然抬起头问了一句让姜晚宁没想到的话。他捧着那本沉甸甸的相册从院子里的石榴树下跑进堂屋，额头上有薄薄一层汗，脸颊被晒得红扑扑的。他翻到最后一页，那里只有一张黑白照片，是姜晚宁小时候的，站在老宅门口，手里攥着一把野葱。
“妈妈，这是你吗？”
姜晚宁正坐在堂屋的门槛上剥豌豆。阳光从门口照进来落在她手上，豌豆荚在她手里被捏开，圆滚滚的豆粒掉进碗里，叮叮当当的。她放下手里的豌豆荚擦了擦手，接过相册看着那张照片。照片上的小女孩瘦瘦的，头发乱糟糟的，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布衫，脚上穿着一双塑料凉鞋。凉鞋是粉色的，鞋带断了一根用铁丝绑着。她看了几秒。“是妈妈。妈妈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就住在这个院子里。”
秦念恩蹲在她旁边，低头看着照片上那个瘦瘦的小女孩，又抬头看看他妈。“妈妈，你小时候好瘦。外婆不给你吃饭吗？”
姜晚宁的手指在照片上停了一下。“外婆给妈妈吃饭，但那时候家里穷，没什么好吃的。”秦念恩不太懂“穷”是什么意思。他只知道家里有吃不完的零食、玩不完的玩具、穿不完的衣服，他不知道什么叫“没什么好吃的”。
秦念恩又翻了一页，相册里夹着另一张照片。那是姜晚宁的母亲，站在老宅门口的石榴树下，穿着一件碎花衬衫，笑得很好看。秦念恩指着照片上那个女人。“妈妈，这是外婆吗？她长得好好看。她去哪了？”
姜晚宁把相册放在膝盖上，看着那张照片，沉默了很久。阳光从门口照进来落在她脸上，她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堂屋里的老座钟在走，滴答滴答的，一下一下地敲着时间。
“他们去了很远的地方。”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了什么。
秦念恩看着她。“去了多远？比北京还远吗？”
“比北京远。”
“比美国还远吗？”
姜晚宁看着他的眼睛。“比美国还远。妈妈小时候，你外公外婆就不在了。”
秦念恩沉默了。六岁的孩子还不太懂“不在了”是什么意思，但他从妈妈的表情里读出了什么，那是一种他很少在妈妈脸上看到的东西。他低下头看着相册上那个笑着的女人，伸出手摸了摸照片，然后又抬起头看着她。他伸出手搂住了她的脖子，抱得很紧，脸贴着她的脸。“妈妈不哭，念恩陪着你。”
姜晚宁的眼泪掉下来了，没有声音，两行泪从眼角滑下来，滴在秦念恩的肩头。她用手背擦了一下。“妈妈没哭。妈妈只是想你外公外婆了。”
秦墨白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碗银耳羹，红枣和枸杞在汤里浮浮沉沉的。他站在堂屋门口，看见了姜晚宁微红的眼眶，看见了秦念恩搂着她脖子的手，看见了摊在膝盖上的相册翻开的那一页。他把银耳羹放在八仙桌上，走过来在姜晚宁旁边蹲下，从她手里接过相册合上，放在一边。他没有说话，伸出手把秦念恩从她脖子上摘下来抱在怀里。
“儿子，你妈妈是全世界最了不起的人。”
秦念恩搂着秦墨白的脖子，仰着脸看着他的脸。“我知道！”声音又脆又亮，在堂屋里回荡了好几下。
秦念恩从秦墨白怀里滑下来跑出去继续跟狗玩了。大黄狗趴在石榴树底下，尾巴在泥地上扫来扫去。秦念恩蹲在它旁边，摸着它的背，嘴里不知道在跟它说什么悄悄话。
姜晚宁坐在门槛上，看着他和狗说话的样子，嘴角的弧度慢慢变大。秦墨白在她旁边坐下来，手里端着那碗银耳羹递给她。她接过去喝了一口温的，不烫不凉，甜度刚好。
“墨白，你说念恩长大了会记得今天吗？”秦墨白看着她。“记得什么？”姜晚宁想了想。“记得我跟他说过的话。记得他外公外婆的事。记得这个门槛，这个院子，这棵石榴树。”秦墨白想了想。“记得一些，忘掉一些。但总会记得一些。够用了。”
到了晚上，秦念恩已经洗过澡换上了睡衣，头发还没干透贴在额头上。他抱着那本相册爬到姜晚宁床上，翻开到那张黑白照片用手指着那个瘦瘦的小女孩。“妈妈，你小时候住在这个院子里，那你睡在哪里？”
姜晚宁指了指隔壁房间。“就睡在你现在睡的那间屋子。那时候那间屋子比现在小，床也比现在小，但妈妈睡得很香。”
“妈妈，你小时候有朋友吗？”
“有。赵爷爷家的孩子，还有村里的其他小孩。我们一起在田埂上拔野葱，在小河里摸鱼，在晒谷场上翻跟斗，追着雪花跑。”秦念恩听得入神。“妈妈，你小时候好开心。”姜晚宁摸着他的头。“是，妈妈小时候好开心。”
秦念恩翻了一个身，面朝她，眼睛亮晶晶的。“妈妈，外婆要是还在，她会喜欢我吗？”
姜晚宁的眼眶又红了，这次忍住了没有掉眼泪。“会。外婆最喜欢小孩了。你要是还在，她每天都会给你做好吃的，每天都会抱着你不撒手。”秦念恩想了想。“那外婆去哪里了？为什么她不回来？”
姜晚宁沉默了很久。窗外的虫鸣声一阵一阵的，石榴树上熟透了的石榴落下来砸在地上，噗的一声闷响。
“外婆去了一个很远的地方。那个地方太远了，她回不来。但她一直在天上看着你。”
秦念恩抬起头看着天花板上的日光灯。“外婆在天上？她看得见我吗？”
“看得见。你现在说话，她也听得见。”
秦念恩对着天花板挥了挥手。“外婆，我是念恩。我六岁了。我妈妈每天给我做好吃的。我爸爸每天陪我玩。我养了一条大黄狗。我很乖。”他说完了，放下手看着姜晚宁。“妈妈，外婆听见了吗？”
“听见了。她说念恩真乖。”
秦念恩满意地闭上了眼睛，嘴角还带着笑。过了几分钟他翻了个身含混地喊了一声“妈妈”，又安静了。姜晚宁帮他把被子盖好关了台灯，坐在床边看了他几秒。他睡着了嘴巴微微张着，呼吸又轻又匀，小手攥着被角攥得很紧。
她从床边站起来走出房间。秦墨白站在走廊里靠着墙，手里拿着一本书没看，在等她。她走过去靠在他肩上。“念恩睡了？”“睡了。问了好多问题。”秦墨白搂住她。“问了什么？”“问外婆去哪了，问外婆会不会喜欢他，问外婆为什么不回来。”
秦墨白低下头下巴抵在她头顶上。“你怎么说的？”“我说外婆去了很远的地方回不来了，但一直在天上看着他。”
秦墨白把她搂紧了一点。
第二天早上秦念恩起床后的第一件事，不是去刷牙洗脸，不是去吃饭，不是去找大黄狗。他跑到院子里仰着头看着天空，天上飘着几朵白云，秋天的天很高很蓝。他看了几秒对着天上喊了一声“外婆”。姜晚宁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拿着锅铲，锅里的鸡蛋还在煎。她听见那一声喊，手里的锅铲停了一下。秦墨白走过去把她手里的锅铲接过来，把火关了。鸡蛋在锅里慢慢凝固，边缘煎得焦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