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那天，青山村的映山红开满了后山。一丛一丛的，红的粉的，从山脚一路烧到山顶，像谁在山坡上泼了一桶颜料。姜晚宁一大早就起来了，从柜子里拿出提前叠好的纸钱和几炷香，用红纸包着。秦念恩自己穿好了衣服从房间跑出来，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领口系着扣子。七岁的秦念恩已经不像小时候那样走路摇摇晃晃了，步子稳了很多，个子也蹿了一大截，快到他妈肩膀了。但有些东西没变，他手里还抱着那个酱瓶子，换了一个新的，抱的姿势还跟三岁时一样。
“妈妈，今天去看外公外婆吗？”“对。清明，要去给外公外婆上坟。”秦念恩低下头看了看手里的酱瓶子。“我可以把辣酱带给外公外婆吗？他们会不会喜欢吃？”姜晚宁蹲下来，帮他把衬衫领子翻好。“外公外婆很喜欢吃辣酱。你带给他们，他们一定很高兴。”
秦墨白从厨房出来，手里提着一个竹篮，篮子里装着水果、点心、纸钱和香。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头发比去年又白了几根。周晚晴从北京回来了，昨天到的，穿着一件黑色的风衣，头发扎着低马尾。这几年她跑青山村跑得勤，一个月至少来一次，有时候周末没事也来，说是“来吃赵叔的鸡”。
四个人沿着后山的石阶往上走。路两边的映山红开得正盛，花瓣上还挂着露水，在晨光里亮晶晶的。秦念恩走在最前面，步子迈得很大，嘴里念叨着“外公外婆，我来看你们了”。他的声音在山里回荡着，惊起了路边草丛里的一只野兔，灰色的，一窜就不见了。周晚晴走在最后面，手里拿着一束白色的菊花，玻璃纸包着，在风里沙沙响。
坟墓被赵德茂提前收拾过了，坟头的草拔了，墓碑擦过了，碑前的香炉里还留着去年烧剩的香脚。两块石碑并排立着，一块刻着“青山不改，绿水长流”，一块刻着“愿天下无冤”。秦念恩站在这两块碑前，七岁的他已经认得不少字了，他认出“青山”两个字，认出“水”字，认出“天”字，其他的不认识。他仰着脸问他妈。“妈妈，这上面写的什么？”
姜晚宁蹲下来，指着第一块碑。“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就是说青山不会变，绿水不会断。”又指着第二块碑。“愿天下无冤。就是说希望天底下再没有冤屈的事。”秦念恩看着那行字看了几秒。“外公外婆是被冤枉的吗？”姜晚宁看着他的眼睛。“是。但后来坏人被抓到了，判了刑。外公外婆的冤屈，洗清了。”秦念恩点了点头。
姜晚宁把香点着递给秦念恩。三炷香，青烟从香头升起来，笔直地升上去。秦念恩接过香，站在墓碑前，恭恭敬敬地弯下腰鞠了三个躬。第一个躬鞠下去的时候头发垂下来挡住了脸，第二个躬直起身又弯下去，第三个躬鞠完了他把香插进香炉里。香插得很稳，三支并排，间距相等。
秦墨白把竹篮里的水果和点心摆在碑前。周晚晴把花放在碑座上。姜晚宁蹲在碑前从篮子里拿出纸钱，一张一张地拆开叠好，用打火机点着了。火苗窜起来舔着纸钱的边缘，纸灰飘起来在空中打着旋，升到了半空中被风吹散了。秦念恩蹲在旁边看着那些纸灰。“妈妈，外公外婆能收到吗？”“能。风会把它们送到外公外婆那里。”秦念恩伸出手接住了一片飘落的纸灰，灰烬在他手心里碎了，留下一道黑色的痕迹。
“念恩，外公外婆是很好很好的人。”姜晚宁的声音不大，但在这半山腰上，风声都小了。秦念恩看着她。“外公会木工，村里人家的桌椅板凳好多是他做的。外婆会绣花，妈妈小时候穿的衣服都是外婆做的，上面绣着小花。”她的声音顿了一下。秦念恩安静地等着。“他们被坏人害死了。妈妈用了二十多年，才帮他们讨回公道。”
秦念宜伸出手摸了一下碑上的字。“妈妈你做到了。外公外婆知道了，一定会高兴的。”
姜晚宁看着他，伸出手把他嘴角沾着的饼干屑擦掉。她来之前给他带了饼干，他在路上边走边吃，嘴角还留着渣，擦掉了。“念恩，你长大了想做什么？”秦念恩想了想。“我长大了也要保护你。”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笃定，像是一件已经想了好几年终于说出来的事情。姜晚宁愣了一下，眼眶红了但没有掉眼泪，把秦念恩抱住搂得很紧。“好。”
秦墨白站在旁边眼角也红了，没有走过去，站在那里看着雾从山坳里漫过来。周晚晴站在更远的地方手里拿着一包纸巾，没用上。雾从山坳里漫过来了，很薄的一层，像纱一样缠在松树之间。映山红的花瓣上凝结着细密的水珠，风吹过来就滚落几滴，落在泥土里不见了。
姜晚宁站起来，看着远处。从这个位置看下去，青山村尽收眼底。老槐树、辣椒地、青山食品的厂房、基地的教学楼，一栋一栋的房子错落有致地排列在山脚下。阳光从云层后面露出来了，把整个村子照得亮堂堂的。
“爸、妈，你们看到了吗？青山村现在多好。路修好了，新房盖了，年轻的回来了。咱们的辣酱卖到了美国，卖到了全世界。你们放心吧。”
雾散了一些。阳光从松树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墓碑上，落在“青山不改，绿水长流”那八个字上。秦念恩蹲在碑前把带来的那瓶辣酱放在香炉旁边，红彤彤的瓶身在阳光下反着光。“外公外婆，这是咱们家的辣酱，可好吃了。你们尝尝。”
山下的村庄传来了鸡鸣，一声接一声的，从村子这头传到那头。秦念恩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牵住了姜晚宁的手。“妈妈，外公外婆会一直在这里看着我们吗？”“会。他们一直在这里。看着青山村，看着你长大。”秦念恩回过头看了一眼那两块石碑，记住了碑上那些字的模样，还认不全，但他知道那是妈妈写的字，刻在石头上，风吹不散，雨打不掉，会一直在这里。
回去的路上秦念恩走在最前面，步子没有来的时候那么大了，像是在想什么心事。走到半山腰拐弯的地方他停下来转过身，朝着山上那两块石碑的方向挥了挥手。山上的映山红还在风里摇着。他看不见碑了，但碑在那里，看得见他。
云雾散尽，太阳升高了，后山被照得通亮。露水很快蒸干了，映山红的花瓣上没了水珠，干爽地开着，一簇一簇红得发紫。碑前那瓶辣酱还搁在老地方，瓶身上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在日头底下闪闪发亮，像一双刚哭过的眼睛，眨了眨，看清了这个清明。辣椒红了，绿了，红了，绿了，青山不改，绿水长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