饺子出了锅，堂屋里摆开了一张大圆桌。桌子是赵德茂从自家搬来的，老榆木的，桌面上有一道很长的裂缝，用腻子补过，但还能看出痕迹。赵德茂说“这张桌子用了三十年，比你们几个的岁数都大”。周晚晴摸了摸那道裂缝，说“有裂缝的桌子才有故事”。姜晚宁把最后一道菜端上桌，是清蒸鱼，鱼身上铺着葱丝姜丝，淋了热油，滋滋地响。菜摆得满满当当，碟子摞着碟子，筷子碰着筷子。
秦念恩已经坐好了，面前摆着一个小杯子，里面是果汁。他伸手去够桌上的卤肉，没够着，秦墨白帮他夹了一块放在碗里。他塞进嘴里嚼得满嘴油光，嘴角沾了酱汁，周晚晴用纸巾帮他擦了，他说“谢谢周姨”。赵德茂坐在秦墨白旁边，面前倒了一大碗米酒。他端起碗喝了一口，眯着眼睛品了品，说了声“好酒”。
姜晚宁站起来，端起面前的酒杯。杯子里是白开水，但她端杯的姿势跟端酒一样郑重。圆桌旁的人安静了下来。秦念恩放下了筷子，秦墨白放下了手机，周晚晴和林雪看着她。
“过去三十年，我们三个从陌生人变成了姐妹。青山村从穷山沟变成了全国样板。这杯酒，敬过去。”
她举起杯子，周晚晴和林雪也举起杯子。三只杯子碰在一起，白开水溅出来几滴落在桌上，洇开了。周晚晴的眼眶红了，喝了一大口，放下杯子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
“姐，我祝你身体健康，长命百岁。你这些年太累了，以后要多休息。”
姜晚宁看着她。“你也是。别总在北京熬夜，周末没事就过来，赵叔的鸡都快被你吃光了。”
周晚晴破涕为笑。“我下次来带两只北京烤鸭，跟赵叔换。”
林雪端起杯子，看着姜晚宁。“我祝青山食品越来越好，祝念恩快快长大。晚宁，你这一辈子不容易。但你的不容易，换来了很多人的容易。值得了。”
姜晚宁看着她。“林队，谢谢你这些年一直护着我。”
“不用谢。我是警察，护着老百姓是应该的。你不是普通老百姓，但你在我眼里，一直是当年青山村那个被人锁在柴房里的小女孩。”
秦念恩站起来，端着他的小杯子，里面是橙汁。他清了清嗓子，学大人的样子，像模像样的。“祝妈妈越来越漂亮。”姜晚宁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合不拢嘴，伸出手捏了捏他的脸。“这谁教你的？”“没人教，我自己想的。”他说完自己先笑了，笑得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
赵德茂端起大碗站起来，手有点抖，碗里的米酒晃了晃没洒出来。他看着姜晚宁，嘴唇哆嗦了好几下，声音有点大，大半个村子都能听见。“晚宁，我活了快七十岁，这辈子最骄傲的事，不是种了多少辣椒，不是养了多少鸡鸭，是看着你把青山村带出来。从你小时候蹲在门槛上等你爸妈回来，到你建厂、上市、把辣酱卖到美国去，我都看见了。我死了到地下，见到你爸妈，我有的说。”
姜晚宁的眼泪掉了下来。没有声音，两行泪从眼角滑下来滴在白开水杯子里。她没有擦，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的味道咸的。
秦念恩从椅子上滑下来跑到她身边，把纸巾递给她。“妈妈不哭。”她接过纸巾擦了擦眼睛。“妈妈没哭。妈妈高兴。”
窗外的鞭炮声密集了起来。不是一家两家，是全村的。从村头响到村尾，从老槐树下响到辣椒地里，此起彼伏的，像有人在群山之间敲着急促的鼓点。秦念恩跑到门口仰着头看天空，东边的夜空被烟火染成了橘红色，一朵一朵的烟花绽开，像巨大的菊花，一开就谢了，谢了又开。他喊了一声“妈妈快来”，姜晚宁走到门口站在他身后。
秦墨白也走了出来站在她旁边。周晚晴和林雪站在他们身后，赵德茂站在门槛里面端着那碗还没喝完的米酒。
夜空被烟火点亮了。每一朵烟花绽开的时候，都能看清每个人的脸，笑得真真切切的。烟花灭了，脸隐入黑暗，但笑还在，藏在风里，散不去。
回到堂屋，桌子上的菜已经凉了大半，但饺子还是热的。姜晚宁给秦念恩夹了一个饺子放在碗里，他用筷子戳起来咬了一口，是白菜猪肉馅的，他喜欢。他嚼了两下，突然停住了，从嘴里吐出一个东西，一枚硬币，一毛钱的，洗得干干净净。他举着那枚硬币眼睛瞪得圆圆的。“妈妈，我吃到钱了！”赵德茂说“念恩有福气，新的一年要发财”。秦念恩把那枚硬币攥在手心里，说“我要留着，不花”。
赵德茂喝多了，脸红扑扑的，话也多了。他拉着姜晚宁的手，翻来覆去地说那几句话。周晚晴扶他回家，他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扶住门框稳住了，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一眼姜晚宁，嘴张了张没说出来，转过身走了。周晚晴扶着他出了院门，他的声音从村道上飘过来，断断续续的，说“晚宁这孩子，命苦”，又说了什么听不清了。
林雪站在堂屋门口看着赵德茂消失的方向，双手插在口袋里。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散了，她没有拢。“晚宁，赵叔真把你当闺女了。”
姜晚宁走过来站在她旁边。“他也是我爸。从小，我爸没了以后，他就是我爸。”
林雪侧过头看着她。月光下姜晚宁的眼眶还是红的，但嘴角是翘着的。林雪伸出手捏了捏她的肩膀，没说什么。
秦念恩趴在八仙桌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那枚硬币，攥得很紧，掰都掰不开。秦墨白把他抱起来，他含混地喊了一声“妈妈”，头歪在秦墨白肩膀上又睡过去了。秦墨白抱着他走进了卧室。
堂屋里只剩下姜晚宁和林雪两个人。炉子上的铁壶还在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水烧开了。姜晚宁把铁壶提下来，给林雪倒了杯茶。林雪接过去双手捧着杯子坐到炉子旁边的椅子上，脸上被炉火映得红扑扑的。
“晚宁，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
“记得。青山村，你穿着警服来调查。”
“那时候你被关在柴房里，我还以为你是个受害者。后来才发现你是只老虎。”
姜晚宁笑了。“林队，当年要不是你坚持追查，我爸妈的案子可能永远破不了。是你给他们讨回了公道。”
林雪看着她。“不是我的功劳。是你自己。你不放弃，我才能继续追。你放弃了，我追到一半也就放弃了。是你拉着我跑了二十年。”
姜晚宁没说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窗外的烟花渐渐稀疏了，偶尔还有一两声闷响，像是远处的村子在收尾。炉子里的炭火红彤彤的，偶尔噼啪一声，火星溅出来落在炉灰里，亮了一下就灭了。林雪的茶杯空了，姜晚宁给她续上，茶汤在杯子里打着旋，茶叶沉到了杯底。林雪吹了吹热气喝了一小口。
“晚宁，以后有什么打算？”
“没什么大打算。在青山村待着，种种辣椒，带带念恩。公司的事长安管，我放心。林队，你呢？”
“再过两年退休了。退休以后，我也来青山村。”
“真的？”
“真的。到时候你给我块地，我也种辣椒。”
姜晚宁笑了。“不用给。青山村的地，你想种哪块种哪块。”
林雪看着她笑了，笑得眼角的皱纹很深，但很好看。
凌晨了，秦墨白从卧室出来，手里拿着一床被子递给林雪。“林队，客房收拾好了，您早点休息。”林雪接过被子道了谢，走向东厢房。走到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堂屋，姜晚宁还坐在炉子旁边，炉火映着她的脸，暖暖的。林雪站了两秒推门进去了。
姜晚宁一个人坐在堂屋里。炉火已经暗了，炭火变成了灰白色，偶尔有一丝红光在灰烬底下亮一下，又暗了。她站起来把炉子上的铁壶拿下来放在地上，把炉门关小了一点。堂屋里的灯关了，只剩下炉子里那一点微弱的红光。她站在黑暗里，手放在胸口，感觉到了那个温度，暖暖的，像炉火，像灵泉，像这三十年所有走过的路。
她走到卧室门口轻轻推开门，秦念恩已经睡熟了，小手还攥着那枚硬币。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他露在外面的肩膀，低头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很轻。
窗外最后一朵烟花升上了夜空，在最高的地方炸开了。金色的，像一棵巨大的柳树在夜空中垂下万千条金丝。金丝慢慢消散，融进了夜色里，夜归平静，浓得化不开。远处传来最后一声狗叫，然后一切归于沉寂。年过了，日子还要继续过，明天的太阳还会照常升起，照在青山村的老槐树上，照在辣椒地里，照在那口枯了又冒水的井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