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天彪那两千块钱,抓了三副药就没了。
林秀兰的病得长期养,中药铺子的大夫说了,这咳嗽是老寒肺,起码得吃半年药,一副药三十多,一个月就是小一千。林风在药铺门口站了半天,兜里剩的几十块钱连个荤菜都买不起。
他想起后山那片老林子。
小时候跟他爸上山砍柴,见过不少草药,什么金线莲、七叶一枝花,野生的,品相好能卖钱。那时候不懂,现在懂了——不懂也得懂,日子逼的。
第二天一早,林风翻出他爸留下的破竹篓,篓子底上还有个窟窿眼,拿麻绳缠了两圈凑合能用。脚上套了双解放鞋,鞋底磨得溜光,走山路得小心翼翼,一不留神就打滑。
妈还在床上躺着,听见动静问他去哪。
“去后山转转,看能找点啥吃的不。”
林秀兰咳了两声,没再说话。
大青山后山那片,村里人一般不去。路远,林深,以前有人在那摔断过腿,传得邪乎,说山里有野物。林风不怕,他小时候满山跑,哪条沟能捡板栗,哪面坡有野柿子,记的门清。
走到半山腰,绕过一片松树林,瀑布的声音就灌进耳朵里了。
后山瀑布是云溪村唯一能算得上景致的地方,水从十几米高的石壁上砸下来,底下冲出一个潭,潭水清得能见底,夏天热的时候村里半大小子偷摸来洗澡。
林风没打算停留,沿着潭边的小路往深处走。
然后他听见了惊叫。
“啊——!”
女人的声音,尖得要命,带着慌乱和惊恐。
林风脚下猛地一刹,顺着声音看过去,潭水边那块大青石旁边,有个人在水里扑腾。水花溅得老高,看不清脸,只能看见两条白花花的胳膊在水面上乱拍,脑袋一沉一浮的,明显是呛了水。
“救……救命!”
林风想都没想,把竹篓往地上一扔,鞋都没脱,直接冲进潭里。
水不深,最深的地方也就到他胸口,但底下全是滑溜溜的鹅卵石,踩上去跟踩冰面似的。他连跑带扑腾,几步蹿到那人跟前,一把抓住胳膊往回拽。
那人慌乱中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两只手死死箍住林风的脖子,差点把他一起带水里去。
“别搂脖子!妈的……松手!”
林风呛了一口水,使劲把那人往岸上拖。好不容易踩到浅水区,他两手一抄,把人拦腰抱起来,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岸,往草地上一放。
那人瘫在地上,浑身湿透,大口大口喘气,头发糊了一脸。
林风也喘得跟风箱似的,蹲在那儿抹脸上的水,这才看清楚——女人,三十出头,皮肤白得跟豆腐似的,身上穿着一件薄褂子,湿了以后贴在身上,曲线清清楚楚,连胸前那颗痣都能看见。
他赶紧把视线挪开。
“你没事吧?”
那人还呛着,咳了好几声,这才抬起头来看他。
这一抬头,林风认出来了。
田翠莲。
村里赵大壮家的媳妇,不对,是遗孀。赵大壮两年前在县城工地上从脚手架上摔下来,人没保住,留下个寡妇带着五岁的娃。田翠莲是隔壁田家坳嫁过来的,姓田不姓赵,在村里没根没基的,日子过得比林家强不了多少。
“你——”田翠莲刚缓过劲,低头一看自己身上,脸色唰地红了又白,抬手就是一巴掌甩过来。
啪。
林风脸上挨了个结结实实,半边脸都麻了。
“流氓!你……你偷看我洗澡?!”
林风愣了一下,火气蹭地上来了:“我偷看你?我在那边走得好好的,你自个儿在潭里瞎扑腾,我要不救你你现在还在水里灌呢!”
田翠莲咬着嘴唇,两只手死死捂住胸口,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盯着林风看了几秒钟,忽然愣住了。
“你是……林风?”
“你以为是谁?赵天彪?”
田翠莲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惊讶,又从惊讶变成尴尬。她嘴唇哆嗦了两下,声音小得跟蚊子似的:“林风……真是你啊?”
林风没搭腔,站起来拧了拧裤腿上的水。
“我……我不知道是你。”田翠莲红着脸,声音发颤,“我看有人过来,以为……以为是哪个不要脸的专门来偷看……我一慌就滑倒水里,呛了好几口……”
“行了行了。”林风转过身去背对着她,“你先把你衣服整好。”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田翠莲把岸边放的一件外衣裹在身上,又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水。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小声说:“好了。”
林风转过来,看见她整个人缩在外衣里,头发还在往下滴水,脸上的红晕没退干净,低着脑袋不敢抬眼。
“你怎么跑这来洗澡?”林风问。
“家里烧水不方便……这几天热得睡不着,我就想着上来洗洗。”田翠莲抿了抿嘴,“这边平时没人来的。”
“平时没人来你也不能在露天洗,万一真碰上个歹人咋整?”
田翠莲没吭声,手指头绞着衣角。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气氛怪得很。瀑布的水声轰隆隆的,把周围衬得格外安静。
“三年前,我家收稻子那会儿。”田翠莲忽然开口,“别人家都忙着收自家的,就你一个人跑来帮我扛了十几袋稻谷上房顶。”
林风想起来了,那时候他爸刚走没多久,他心里憋着口气,见不得欺负人的事。田翠莲男人在外头打工,家里没劳力,眼看着稻子要烂地里,他就去了。
“那点小事你还记着。”
“别人都没来,就你来了。”田翠莲抬起头,眼睛里有水光,分不清是潭水还是眼泪,“你那时候还瘦得跟猴似的,扛一袋稻谷腿都打颤,硬是扛了十几袋。”
“那时候年轻,有劲。”
“谢谢你了林风。”田翠莲声音软下来,带着点鼻音,“今天又救我一命。我……我刚才还打了你一巴掌,对不住。”
“算了,你也不是故意的。”林风摆摆手,弯腰捡起扔在地上的竹篓,篓子里进了水,沾了些泥巴。
田翠莲忽然从地上的布包里掏出两个红薯,塞进林风手里。
“拿着,早上从地里刨的,本来想带回去给娃吃。”
“我不要——”
“你别跟我客气。”田翠莲脸又红了一下,“咱俩……咱俩今天这事,你别跟人说行不?让人知道我在这儿洗澡又让你救了,村里那些长舌妇能把我嚼碎了。”
林风把红薯装进竹篓,点了点头。
“行,就当没碰见过。”
他转身要走,田翠莲在背后喊了一声:“林风。”
“嗯?”
“你……你在城里不是干得好好的,咋回来了?”
“我妈病了。”
田翠莲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最后只说了一句:“那你自己也多保重。”
林风没回头,背着竹篓往林子深处走去。
走出去几十步,他忽然感觉右手掌心有点不对劲,像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又像拿手指头戳了热灰。他低头看了一眼,掌心里啥也没有,就是那几道被指甲掐出来的月牙印还红着,旁边皮肤微微发烫。
“啥玩意?”
他甩了甩手,烫意退了一点,没再管,继续往里走。
掌心里的热度却像活的一样,慢慢往骨头缝里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