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风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竹篓里除了那两个红薯,还多了几株七叶一枝花,这东西在县城药材铺收得贵,一株能给个二三十。他蹲在院子里把草药根上的泥抖干净,手心里那股子烫意早就消了,就像啥事都没发生过。
“妈,我熬粥去。”
林秀兰在屋里应了一声,声音比早上精神了点。
林风刚站起来,院门被人一脚踹开。
那扇歪歪斜斜的木门本来就没啥抵抗力,这一脚下去直接飞开,撞在墙上又弹回来,发出一声闷响。赵天彪走进来,后面跟着三个小年轻,手里都拎着家伙——钢管、木棍、还有个拿的是锄头把子。
林风眯了眯眼,站起来。
“咋的,白天没打够,晚上又来?”
赵天彪没跟他废话,上来一把揪住他衣领,力气大得把林风整个人提起来又怼在枣树干上。后脑勺撞在树皮上,磕得林风眼前一黑。
“林风,我他妈问你是谁给你的胆子?”
“撒手。”林风两只手掰住赵天彪的胳膊,掰不动,这人身上全是腱子肉。
“我问你,你今天在后山干了啥?”赵天彪的脸凑过来,鼻尖差点怼到林风脸上,那股子烟味和酒味混在一起,熏得人想吐。
林风心里咯噔一下。
后山?田翠莲?
“我上山采药去了。”
“采药?”赵天彪冷笑一声,松开一只手,从兜里掏出手机,屏幕上是一条消息。林风扫了一眼,看不清完整内容,就看见“林风”“后山”“翠莲嫂子”这几个词。
村里有人看见了。
“你他妈偷看翠莲嫂子洗澡,还敢说救人?”赵天彪一巴掌扇在林风脸上,声音脆得院子里都能听见回声,“她是我们赵家的人,你动她一下试试?”
“我再说一遍,她掉水里了,我救的她。”
“放你妈的屁!”赵天彪身后的黄毛混混啐了一口,“谁不知道你就是个二流子,看见女人走不动道,装什么好人?”
林风看了那黄毛一眼,没搭理他,盯着赵天彪:“你问过翠莲嫂子没有?她跟你说啥了?”
赵天彪愣了一下,但很快又狞笑起来:“我问她?林风,你他妈算老几?我赵家的人,用得着跟你对质?我说你偷看了,你就是偷看了。”
这话说得很清楚了。
不管事实是啥,赵天彪就是要找茬。
“把人拖走。”
赵天彪一挥手,三个人围上来。林风想挣,但对方人多,一个拧了他胳膊背到身后,另一个拿膝盖顶他腿弯子,疼得他龇牙咧嘴。赵天彪松开他衣领,转身往外走,像遛狗一样。
“你他妈带我去哪?”
“给你长点记性。”
三个人把林风拖出院子,拖过村口小路。天已经全黑了,村道上没路灯,只有远处几户人家的窗户透着昏黄的光。谁家的狗听见动静叫了几声,被主人喝住了。
赵婶家的门开着条缝,里头有人往外瞅,瞅了一眼赶紧把门关上了。
没人出来。
林风被拖着走了大概十几分钟,脚后跟在地上磨得生疼。路越走越偏,越走越陡,他开始觉得不对了——这是在往后山走。
“赵天彪,你他妈疯了?”
“闭嘴。”
到了断崖边,林风认出了这个地方。后山那处最高的断崖,下面是个碎石坡,落差少说有二十米,摔下去不死也得残。小时候他爸跟他说过,以前有人在这砍柴滚下去,抬回去没几天就咽了气。
赵天彪停下来,转过身。
月光照在他脸上,那道疤显得格外狰狞。
“林风,我今天不打你,也不废你。”他点了根烟,吸了一口,火光映亮半张脸,“我给你两个选择。第一,明天一早滚出云溪村,这辈子别回来。第二——”
“我选二。”
赵天彪没理他,继续说:“第二,你给我跪下,磕三个头,说三声‘我是废物’,以后在村里见着我赵家的人绕着走。这事就算了。”
林风被按着跪在地上,膝盖磕在石头上,疼得钻心。他抬起头,盯着赵天彪的眼睛,嘴角慢慢咧开。
“赵天彪,你是不是觉得你挺牛的?”
赵天彪眉毛挑了挑。
“在村里横着走,谁见你都得低头。”林风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但你算个什么东西?你也就是个欺软怕硬的货。我今天要是磕了这个头,我还算个人吗?”
“找死。”
赵天彪一脚踹在他胸口上。
那一脚踹得结结实实,林风整个人往后仰,身后就是断崖。他双手乱抓,指甲抠进泥土里,但身体已经失去了重心,整个人翻了下去。
风声灌进耳朵。
后背撞上第一块石头的时候,他听见自己体内传来一声闷响,像是骨头断了。接着是第二下、第三下,整个人像破布口袋一样在碎石坡上翻滚,每一下撞击都带出一口血。
最后重重摔在谷底。
林风仰面躺着,嘴里全是血腥味,眼睛看着上面那一小片天空,月亮被崖壁挡了一半。他想动,动不了,左胳膊使不上劲,右腿也像不是自己的。
肋骨至少断了好几根,胸腔里呼噜呼噜响,像他妈那样咳嗽。
“爸……”
他嘴唇动了动,声音小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脑子里闪过的画面乱七八糟的——他爸咽气那天,他妈躺在床上咳血的样子,赵天彪扔在地上的两千块钱,田翠莲塞进他手里的两个红薯。
二十三岁,啥都没干成,就要死在这了。
妈的药还没熬。
他右手无意识地在碎石堆里扒拉,想抓点啥撑着坐起来。手指头摸到一块石头,又摸到一根树枝,再往前一探——摸到一个冰凉的东西。
硬的,长的,像根筷子,但又比筷子粗,表面光滑得不像是山里的东西。
他手指头刚碰到那东西,指尖就像被针扎了一样,猛地一缩。
但那东西像是活的一样,顺着他的手指就往掌心里钻。
“啊——!”
林风惨叫一声,整个人弓起来。一根青绿色的竹简状物体刺进了他的右手掌心,从虎口位置穿进去,从手背穿出来,血顺着手指往下淌。
痛。
不是普通的那种痛,是像有什么东西顺着血管往全身扩散,每一寸骨头、每一块肌肉都在被什么东西撕开又重新缝合。他能感觉到断裂的肋骨在咔咔响,能感觉到错位的骨头在慢慢复位,那种痒和痛混在一起的感觉,比单纯的疼还折磨人。
他想喊,喊不出来。
意识一点一点模糊,眼前的光越来越暗,最后什么都看不见了。
竹简表面开始发出淡淡的青绿色光晕,很微弱,但在漆黑的谷底格外显眼。那光顺着林风的右手蔓延到手腕,到小臂,到整条胳膊,最后笼罩住他的整个身体。
他的身体在无意识地抽搐。
一下,两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