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风没从村口大路回去。
他翻过后山那道梁子,从村尾的竹林里钻出来,身上那件T恤已经看不出本来的颜色了——泥巴、血、青苔混在一起,跟抹布似的。裤子膝盖处磨出了两个窟窿,露出里面结痂的皮肉。
天已经大亮了,但他不敢走大路。
这副样子让谁看见,用不了一个钟头就能传遍全村。“林风让人打得跟鬼似的”“二流子不知道又干了啥缺德事”,话传到赵天彪耳朵里,指不定又要生事。
他猫着腰,沿着院墙根儿走,专挑偏僻的小巷子。
眼看着再过两条巷子就到家了,拐角处忽然闪出一个人影。
“啊——!”
那人吓得往后一退,手里的篮子掉在地上,几个土豆骨碌碌滚了一地。林风定睛一看,是田翠莲。她穿着一件藏青色的旧褂子,头发用橡皮筋扎在脑后,手里提着个竹篮,看样子是刚从地里回来。
“你……你咋成这样了?”田翠莲看清是他,脸上的惊吓变成了慌张,蹲下去捡土豆的手都在抖,“这一身血,你、你让人打了?”
林风摆摆手:“没事,摔了一跤。”
“放屁!”田翠莲压着声音骂了一句,站起来拽住他的胳膊,“摔跤能摔成这样?你这一身血,少说也得缝几十针!走走走——”
“去哪?”
“我家。”田翠莲四下看了看,巷子里没别人,她拽着林风就往回走,“你这个样子回你妈那儿,你妈看见了不得吓死?她那身子骨经得住吗?”
林风脚步顿了一下。
这话说得对。他妈看见他这副模样,一着急上火,咳起来又得吐血。
“先上我那儿,我给你擦擦。”田翠莲说着话,手上劲儿一点没松,拽着他穿过两条巷子,推开自家院门,又迅速关上,插上门闩。
她家的院子比林家的还小,正房两间,偏房一间是厨房,墙角堆着几捆柴火。院子里晒着两件小孩的衣服,一条开裆裤晾在竹竿上,风一吹晃晃悠悠的。
田翠莲把他拉进屋里,反手把堂屋的门也关上了。
屋里光线暗得很,窗户上糊的报纸破了几个洞,透进来几道细细的光柱,能看见空气里飘着的灰尘。一张八仙桌,两把椅子,桌子上搁着半碗剩粥,粥面上结了层皮。
“把衣裳脱了。”
“啥?”
“我说把衣裳脱了!”田翠莲从柜子里翻出一块干净的白布和半瓶药酒,转过身看见林风站着不动,急了,“你个大男人咋这么墨迹?我还能吃了你?”
林风干咳一声,把T恤从头上拽下来。
田翠莲手里拿着药酒瓶,愣住了。
她盯着林风的上半身看了好几秒,眼睛瞪得溜圆。林风低头一看,自己胸口、肚皮上那些昨天还青紫一片的瘀伤,现在只剩下几道淡淡的红痕,不仔细看都看不出来。后背上的伤口也结了痂,痂壳底下是新长的粉肉。
“你……你这伤?”田翠莲声音都变了,“昨天晚上赵天彪打你的时候,我躲在巷口偷看来着,你那会儿浑身是血,胳膊都抬不起来……这才一晚上,咋就好了?”
林风心里咯噔一下,嘴上敷衍道:“皮外伤,看着吓人,其实没伤着骨头。”
“放屁!”田翠莲又骂了一句,但没再追问。她拧开药酒瓶盖,倒了些在掌心里,搓了搓,走到林风身后,“转过去,我给你揉揉后背。”
林风想说不麻烦了,但田翠莲的手已经贴上来了。
那双手不嫩,指节粗,掌心有薄茧,是常年干农活的手。但手指很软,蘸了药酒之后凉丝丝的,在他的后背上打着圈揉。药酒渗进淤青的地方,火辣辣的,她的手指摁上去的时候,林风背上肌肉绷得跟铁板似的。
揉到肩胛骨那块儿,田翠莲的手指忽然停了。
两个人都不动了。
屋里安静得能听见灶台上的蟑螂爬过碗沿的声音。林风能感觉到她的呼吸喷在自己后背上,热乎乎的,带着一股子肥皂味儿。
“那个……”林风往前挪了一步,“我自己来吧。”
“你够不着后背。”田翠莲的声音小得跟蚊子似的,手又动了起来,但动作明显没有刚才自然了,像是在揉一团烫手的山芋。
林风转过身想拿药酒瓶自己来,这一转身,两个人差点脸贴脸。
田翠莲往后一仰,手里的药酒瓶掉在地上,咣当一声,药酒洒了一地。她低着头蹲下去捡瓶子,耳朵红得能滴血,头发散下来遮住了半张脸。
“对不住,我——”
“你别动。”田翠莲打断他,把瓶子放在桌上,忽然声音就变了,带着哭腔,“你别动……让我说完。”
林风站住了。
田翠莲蹲在那儿没起来,两只手攥着药酒瓶,指节发白。她的肩膀开始抖,一下一下的,像在忍,但没忍住。眼泪啪嗒啪嗒掉在地上,砸在泥地上,溅起小小的灰。
“赵天彪打你,是因为我……”她抬起脸,眼泪糊了一脸,“昨天的事我不知道咋传出去的,我真的没跟任何人说过你在后山救了我,我也不知道赵天彪咋知道的……你救了我的命,反被我连累得差点让人打死……”
“不怪你。”林风蹲下来,跟她平视,“赵天彪那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他想找茬,不需要理由。”
“可是——”
“没啥可是。”林风伸出手,拇指在她脸颊上蹭了一下,擦掉一道眼泪。
指尖碰到她脸的那一刹那,田翠莲整个人像被电了一下,猛地缩了缩,但又没躲开。她的皮肤很凉,沾了泪水之后滑溜溜的,林风的拇指从她颧骨划到嘴角,两个人都僵住了。
林风赶紧收回手,站起来,干咳了两声:“那啥,药酒也擦了,我该回去了,我妈还等着我熬药。”
田翠莲也站起来,背过身去用袖子擦了擦脸,声音恢复了正常:“你等一下。”
她走进里屋,窸窸窣窣翻了一阵,拿出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旧棉袄,深蓝色的,洗得发白但干干净净。塞进林风手里的时候,她低着头没看他。
“夜里冷,你穿着回去吧。你妈那屋阴气重,你也好给她披着。”
林风想拒绝,但棉袄已经塞进怀里了,布料上有一股子樟脑丸的味道,还混着一点点她身上的肥皂味。
“谢了。”他把棉袄搭在胳膊上,走到门口。
田翠莲忽然拉住他的袖子,声音压得极低:“外头有人。”
林风也听见了——巷子里传来脚步声,啪嗒啪嗒,不止一个人,还有说话声,是赵婶那个大嗓门:“……可不是嘛,翠莲那个小寡妇天天一个人在家,谁知道门里头藏着啥……”
脚步声越来越近。
田翠莲脸色白了,一把抓住林风的手腕,另一只手伸到桌上,噗地一下吹灭了蜡烛。
屋里陷入彻底的黑暗。
两个人挤在门板后面,谁都不敢出声。林风能感觉到她的心跳,隔着两层衣裳,咚咚咚的,快得像打鼓。她的手指还攥着他的手腕,攥得死紧,指甲都掐进肉里了。
脚步声从门口经过。
赵婶的声音从墙外传进来,隔着土墙听得模模糊糊:“……我跟你说了吧,赵天彪昨晚打了林风那个废物,打得浑身是血,有人看见来着……”
另一个声音问:“打死没?”
“打死了倒干净,省得在村里碍眼……”
脚步声远了。
田翠莲这才松了手,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身子软得像要瘫下去。林风扶了她一把,手掌托在她腰上,隔着薄薄的褂子能摸到腰侧的骨头,一根一根的。
“我走了。”林风松开手,拉开门闩。
“林风。”田翠莲在黑暗里喊了他一声。
“嗯?”
沉默了几秒。
“没事。你走吧。”
林风推开门,初冬的夜风灌进来,冷得他打了个哆嗦。他把田翠莲给的棉袄裹在身上,棉袄有点短,袖子也短了一截,但很暖和,里头的棉花虽然旧了,但不跑棉,压得实实的。
披着那件棉袄,他快步穿过巷子。
拐角处的路灯杆子下面,不知道谁扔了个烟头,还在冒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