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风这回没先去周记。
他在街口站了一会儿,把背篓里的药材重新码了码,上面盖了层新鲜的草叶,看着不那么扎眼。上次周海那副嘴脸他记着呢,但做生意不能意气用事,价高者得,谁出的价钱好他卖给谁。
但周记他还是要去的。
不是为了赌气,是为了摸底。
林风推门进周记的时候,周海正趴在柜台上算账,算盘珠子拨得噼里啪啦响。听见门响抬头一看,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怎么又是你?”
“卖药。”林风把背篓放下,掀开草叶,露出里面的黄精和石斛。
周海扫了一眼,眼神动了动——他干了二十年药材生意,货好货坏一眼就能看出来。林风这批货的成色,他收药材这么多年也没见过几次。
但他的手还是挥了起来。
“不收不收,说了不收野药,你怎么还来?出去出去。”
林风注意到周海挥手的时候,眼睛一直没离开背篓里的药材。这人不是不想要,是在压价,先用态度把人打发了,等你求他的时候再狠狠杀价。这套路他在城里见得多了。
他没多说,弯腰背起篓子就走。
身后传来周海的声音:“你要是实在想卖,我出一千块,全包。”
林风脚步都没停,推门出去了。
一千块?这批货拿到省城,光那几株灵芝就不止一千。他以前不懂行情,现在有了竹简的草木灵性,药材值多少钱心里跟明镜似的。
出了周记往街尾走,济世堂的邱掌柜上次给的价格还算公道,但他想再试试别家。镇上除了周记和济世堂,还有一家“百草堂”,开在主街中段,门面比两家都大,招牌是新换的,看起来像是这两年才开的。
林风推门进去。
百草堂里面装潢比周记讲究多了,红木柜台,墙上挂着几幅医案匾额,角落里点着盘香,气味清清爽爽。柜台后面站着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穿着白大褂,戴着金丝眼镜,正拿放大镜看一本泛黄的医书。
“掌柜的,收药材吗?”
中年人抬起头,打量了林风一眼,目光在破旧的衣裳上停了一瞬,但没有露出嫌弃的表情,反而笑了笑:“什么药材?拿来我看看。”
林风把背篓放到柜台上,掀开草叶。
中年人一开始是随意的表情,拿起一株黄精在手里掂了掂,忽然眼神就变了。他又拿起石斛,凑近了看茎节的间距和颜色,又把七叶一枝花掰开一小块尝了尝。
他在柜台后面站起来,把放大镜放下,声音压低了:“小兄弟,你这批货哪来的?”
“自己采的。”
“自己采的?”中年人推了推眼镜,“我在青云镇收了五年药材,从没见过这个品相的野生货。你这一篓子,放在全省的中药材市场上都是头一等的货色。”
林风没接话。
中年人沉吟了一下,伸出三根手指:“三万,全包。”
三万。
这个数字要是搁在半个月前,林风能直接跪下喊爹。但现在不一样了,竹简里的知识让他清清楚楚知道这批药材的真实价值。
灵识一扫,这批货的各项指标就在脑子里排开了——黄精六斤三兩,五年生以上,干货折合两斤左右,市价每斤起码三百。石斛八两,三年生,铁皮石斛干货市价每斤八百往上。七叶一枝花十五株,根茎合计四斤多,干货一斤多,市价每斤四百。赤芝两朵,品相极佳,单朵就能卖到八百以上。
再加上黄芪、党参、白及这些零碎,这批货的真实市场价,保守估计在六万到八万之间。
三万?连成本都不够。
林风把药材重新装回背篓,盖上草叶,背起来就往门口走。
“三万?掌柜的你这是打发叫花子。”他的声音不大,但语气硬邦邦的,“这批货拿到省城,十万都有人抢着要。”
中年人脸色变了一下,快步从柜台后面绕出来,拦住林风的去路。
“小兄弟,别急着走嘛,价钱好商量。”
“没什么好商量的,你给的不是市场价。”林风侧身要绕过去。
中年人一把抓住他的背篓绳子,脸上的笑容有点挂不住了,但还在笑:“四万?”
林风继续走。
“五万!”
脚步慢了一点,但没停。
“六万!”
林风停下来,转过身,看着中年人。
“八万。这是我能出的最高价了,小兄弟,你到镇上任何一家店,都不可能比我出得更高。”中年人擦了擦额头上的汗,“你要是不信,你去周记试试,周海那个人,一千块就想吃你的货。”
林风盯着他看了几秒。
八万,跟他预估的上限差不多。这批货拿到省城也许能卖到十万,但去省城有路费、有人工、有风险,还不一定找得到买家。八万在镇上出手,现钱现货,不拖不欠,划算。
“成交。”
中年人松了口气,转身去里屋拿钱。林风站在原地,手插在裤兜里,指甲掐着掌心让自己保持镇定。八万块,他从出生到现在,没见过这么多现金。
中年人从里屋出来,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厚厚一沓。他把信封放在柜台上,打开,里面是八沓百元大钞,用橡皮筋扎着,银行的那种封条还在。
“你点点。”
林风一沓一沓地数,八沓,八千一沓,没错。他又抽了几张对着光看了看水印,真钱。然后把钱塞进贴身内袋,拉好拉链,拍了拍。
“掌柜的贵姓?”
“免贵姓孙,孙德明。”中年人递过来一张名片,“百草堂的老板,以后有好货还来找我。”
林风接过名片,背起空背篓,推门出去。
阳光刺眼,他眯了眯眼,手还按在内袋上,能感觉到那八万块钱隔着衣服贴在胸口,硬邦邦的,硌得慌。
他没在街上多待,低着头快步往镇外走。
消息传得比他想象的要快。
他前脚刚走出百草堂,后脚就有人进了周记。周海正坐在太师椅上生闷气,刚才林风走的时候他就后悔了——那批货的成色他看上了,本想压价,结果人直接走了。
“周老板,百草堂那边刚才收了一批货,听说开价八万!”跑进来的是隔壁杂货店的老李,跟周海关系不错,平时互相通气。
周海手里的茶杯差点没拿住。
“八万?谁卖的?”
“就刚才从你这出去那个小伙子,背个竹篓的。”
周海的脸色变了三变,最后变成了猪肝色。他把茶杯往桌上一顿,茶水溅出来烫了手也不觉得疼,猛地一拍桌子。
“这个孙德明,截我的货!”
老李缩了缩脖子,没敢接话。
周海在柜台后面来回走了几趟,越走越气,最后一脚踢翻了脚边的垃圾桶,纸屑果皮洒了一地。
消息传到云溪村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赵天彪正在自家饭桌上吃饭,一桌子的菜,红烧肉、糖醋鱼、排骨汤,筷子还没动几下。他手底下那个黄毛从镇上回来,进门就喊:“彪哥,彪哥,出大事了!”
“嚎什么嚎?”赵天彪夹了块红烧肉塞嘴里。
“林风!林风今天在镇上卖了八万块钱的药材!”
赵天彪的咀嚼动作停了一瞬,然后又动了起来,嚼了两下,把肉咽下去。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慢慢放下,脸上的表情看不出喜怒。
“八万?那个废物?”
“千真万确,百草堂的孙老板亲口说的,八万块现钱,一针一线都没少。”
赵天彪把筷子往桌上一拍,碗都震起来了,汤洒了一桌子。他站起来,椅子往后一倒,哐当一声砸在地上。
“他妈了个巴子的!”
他抓起桌上的碗,狠狠摔在地上,白瓷碗碎成几瓣,汤水溅了一地。赵天彪的母亲从厨房探出头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不敢吭声。
黄毛站在门口,大气不敢出。
赵天彪喘了几口粗气,从兜里掏出烟点上,猛吸了两口,烟雾从鼻子里喷出来,眼睛里全是血丝。
“一个二流子,在山上胡乱挖几根草就能卖八万?那我他妈这些年辛辛苦苦做建材搞批发,算什么东西?”
黄毛小心翼翼地说:“彪哥,要不……咱们也上山挖药去?”
“挖你妈个头!”赵天彪一巴掌拍在黄毛脑袋上,“你认识草药吗?你挖一筐毒蘑菇回来卖给谁?”
黄毛捂着脑袋不敢说话了。
赵天彪把烟头掐灭在饭桌边上,青烟冒了一缕。他把手机摸出来,翻到一个号码,盯着看了几秒,没拨出去,又锁了屏。
“林风……”
他念叨着这个名字,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饭桌上的菜还冒着热气,红烧肉的油已经凝了一层白。
赵天彪低头看了看自己摔碎的碗,蹲下去,把最大的那块碎片捡起来,攥在手心里,碎片边缘割破了手指,血珠子渗出来,他也像没感觉似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