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林风揣着那八万块钱去了村委会。
云溪村的村委会在村子中间，一排五间砖瓦房，门口挂了块褪了色的牌子，院子里停着几辆自行车和一辆三轮摩托。这是全村唯一能算得上“公家”的地方，平时谁家要盖个章、签个字、领个补贴，都得往这跑。
林风要承包后山那块地。
昨晚他想了一宿，瀑布后面那片灵气充沛的坡地，要是能拿下来种药材，比他在山上东挖一锄头西挖一锄头强多了。有了草木灵性，再加上那块地的天然优势，种出来的药材品相只会比野生的更好。
他推开村委会的门，里面坐着三个人——村五队队长刘德厚，还有两个文书。刘德厚五十多岁，秃顶，穿着一件灰扑扑的中山装，嘴角往下耷拉着，看谁都像欠他二百块钱。
“刘叔，我来填个承包申请表。”林风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他在家已经写好了申请内容，就等村委会盖章。
刘德厚接过那张纸，扫了一眼，鼻子里哼了一声。
“你要承包后山？你一个二流子还想承包地？做梦呢？”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刺。旁边两个文书互相看了一眼，都没吭声，低着头假装整理文件。
林风深吸了一口气，把火气压下去：“刘叔，承包政策上写明了，只要是本村村民，有正当用途，都可以申请。我打算种药材，不是乱挖乱采。”
“你懂种药材？”刘德厚把那张纸往桌上一拍，“你连自己都养不活，还种药材？地里刨食的事是你干的？”
“我——”
“别说了，这章我不能盖。”刘德厚摆摆手，把那张纸推到一边，“你回去吧，啥时候有了正经营生再来。”
林风盯着刘德厚看了几秒。
这人不是针对他，是有人打了招呼。赵天彪家的势力在村里盘了二十多年，刘德厚这个五队队长就是赵有福一手提拔起来的。林风昨天卖了八万块的消息传回村里，赵天彪能不急？
他正想再说什么，院子外面传来一阵汽车引擎的声音。
云溪村很少有轿车来，偶尔来一辆，都是镇上或者县里领导的车。林风从窗户往外看了一眼——一辆黑色的轿车，大众牌，车身上溅了些泥点子，但擦得锃亮，在村委会门口稳稳停下。
车门打开，下来一个女人。
黑色职业装，白衬衫，头发扎成低马尾，脸上没有多余的妆，但五官生得冷艳，眉毛细长，嘴唇抿成一条线。她站在车门口扫了一眼村委会的院子，那目光像刀子一样，所过之处，院子里几个办事的村民都不自觉地低了头。
林风没见过这个女人，但猜到了她是谁。
沈若溪。新来的代理村长，省城下来挂职的。
他听说这人来云溪村快一个月了，但一直在镇上忙什么扶贫项目的事，村里人大多只闻其名没见过其人。现在看见了，确实跟村里那些婆娘不一样——不是好不好看的问题，是那股子气场上，站在一群庄稼人中间，鹤立鸡群。
沈若溪踩着平底皮鞋走进村委会，高跟鞋没有，但她走路自带节奏，每一步都像踩在节拍器上。屋里几个人都站起来了，刘德厚更是直接从椅子上弹起来，脸上堆满了笑。
“沈、沈书记，您怎么来了？”
沈若溪没看他。
她的目光直接落在林风身上，像瞄准一样精准。
“你就是林风？”
林风愣了一下：“你认识我？”
“昨天在镇上卖了八万块药材的那个林风？”沈若溪走到他面前，两人之间隔了不到一步的距离，林风能闻到她身上有一股淡淡的洗衣液味道，不是香水。
“是我。”
“我要看你的种植方案。”
语气不是商量，是命令。林风皱了皱眉，但没跟她杠，从内袋里掏出一叠皱巴巴的纸——那是他昨晚趴在灶台边写的，字迹潦草，有些地方还被水渍洇花了。
沈若溪接过去，翻开了第一页。
她看东西很快，一行一行扫过去，目光从右往左移动，像扫描仪。林风注意到她的表情变化——起初是那种“我倒要看看你搞什么名堂”的不屑，眉头微微皱着，嘴角往下撇了撇。
翻到第二页的时候，她的眉头松了一点。
翻到第三页，她的目光停住了。
林风在那几页纸上写的是他的药材种植计划——选地、整地、选种、育苗、移栽、田间管理、病虫害防治、采收加工，每一个环节都写得密密麻麻，有些地方还画了简单的示意图。这些东西不是他自己想出来的，是竹简里的知识直接倒出来的，专业程度不亚于一个农学院的本科生。
沈若溪翻完了最后一页，抬起头看着林风。
眼神变了。
不是刚才那种居高临下的审视，而是一种认真的、带着探究的打量。她好像第一次真正“看见”眼前这个人——破旧的夹克，沾着泥巴的解放鞋，指甲缝里还有草药汁液的痕迹。
“这是你写的？”
“嗯。”
“跟谁学的？”
“自己琢磨的，加上以前在城里打工的时候跟一个老中医学了点。”林风的答案一如既往地统一口径。
沈若溪又低头看了一眼那叠纸，翻了翻，指着其中一页上的一个数据：“你这上面写的‘亩产鲜品八百斤’，依据是什么？”
林风心里有数，竹简给的数字不会有错，但嘴上得换个说法：“我做过试验，在后山一小块地上试种过，用的有机肥，配合特定的种植密度和采收时间，产量能比普通种植提高三到五倍。”
沈若溪盯着他的眼睛看了两秒钟，像在判断这话有多少水分。
“明天上午九点，来我办公室谈。”
她把那叠纸还给林风，转身就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刘德厚追上去：“沈书记，那个承包的事，还没走流程——”
“流程该走就走。”沈若溪头都没回，“但不要因为申请人是谁就卡着不放。政策是给所有人的，不是给特定几个人的。”
这句话说得不轻不重，但刘德厚的脸一下子涨红了，像被人当众扇了一巴掌。
黑色的轿车发动，调头，沿着村道往镇上开去，扬起一路灰尘。
林风把那叠纸叠好塞回内袋，正准备走，门口进来一个人。
赵天彪。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夹克，头发梳得油亮，脸上带着那种似笑非笑的表情。两人在门槛处错身而过，肩膀几乎碰在一起。
“林风。”赵天彪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你最好识相点。”
林风没停步，继续往外走。
“后山那块地，不是你该碰的东西。”赵天彪在他身后说，声音还是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淬了毒。
林风走出村委会的大门，阳光刺眼，他眯了眯眼，没回头。
赵天彪站在门槛里面，看着他走出去的背影，嘴角慢慢往上扯了一下。他从兜里掏出烟，叼了一根在嘴里，打火机按了两下没着火，第三下才点着。
烟雾从他鼻腔里喷出来，跟院子里的灰尘混在一起。
刘德厚凑过来，压低声音：“彪哥，沈书记刚才说了，流程该走就走，这……”
“怕什么？”赵天彪弹了弹烟灰，“流程能走，也能拖。你拖他十天半个月，他那个什么种植方案过期了，重新申请，再拖。拖到他没钱了，自然就安分了。”
刘德厚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点了点头。
赵天彪深深吸了一口烟，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慢慢吐出来。
他盯着林风消失的方向，烟头在指间慢慢燃着，灰白色的烟灰积了老长，也没弹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