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若溪的效率比林风预想的快。
第二天一早,她就打电话到村委会,让刘德厚把后山那块地的承包流程梳理清楚,下午之前把材料送过去。电话是免提打的,办公室里好几个人都听见了。
刘德厚挂了电话,脸上挂着笑,转头就给赵天彪打了过去。
“彪哥,沈书记催了,那块地的材料今天下午就要。”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拖。”
“可是——”
“我让你拖,你就拖。流程走到哪一步了?”
“还没实地勘察,也没公示。”
“那就慢慢勘察,慢慢公示。”赵天彪的声音不紧不慢,“勘察一个月,公示一个月,再来个村民意见征集,搞到明年去。他林风等得起吗?”
刘德厚擦了擦汗,连声说好。
挂了电话,赵天彪把手机扔在桌上,点了根烟。他在屋里来回走了两圈,忽然停下来,叫来黄毛。
“后山那块地,林风看上的那块,你知道吗?”
“知道,瀑布后头那片坡地。”
“带两个人上去,撒点石灰。”赵天彪弹了弹烟灰,“把地毁了,他拿下来也种不了东西。”
黄毛有些犹豫:“彪哥,石灰一撒,那地三五年缓不过来,是不是太狠了——”
“狠?”赵天彪冷笑一声,“他卖八万块钱的时候没嫌狠。去办。”
黄毛带人走后,赵天彪站在院子里,看着后山的方向。冬天的云溪村灰蒙蒙的,山上的树都秃了,远远望去像一片片褐色的补丁。
他吐了口唾沫。
后山那条路不好走,黄毛带着两个小年轻,一人扛一袋石灰,爬了半小时才到瀑布上头那块坡地。地不大,两三亩的样子,挨着瀑布的水雾区,泥土黑油油的,踩上去软绵绵的,跟别处的土完全不一样。
“就是这儿?”黄毛放下石灰袋,环顾了一圈,“这地看着确实邪乎,土都跟别处不一样。”
“管它邪不邪乎,撒了再说。”
三个人刚把石灰袋撕开,坡地下方传来一声大喝。
“你们几个,干啥呢!”
黄毛一抬头,看见一个壮汉从山路上冲上来,一米八几的个头,肩膀宽得像门板,一张方脸,浓眉大眼,跑起来地面都在震。
“操,王铁柱!”
王铁柱,村里出了名的大块头,林风的死党。这人前阵子在隔壁镇的建筑工地上搬砖,平时不怎么回村。黄毛没想到会在这儿碰上他。
“你他妈手里拿的什么?”王铁柱冲到跟前,看见地上的石灰袋,眼珠子瞪得跟铜铃似的,“石灰?你们往地里撒石灰?”
黄毛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柱哥,这不关你的事,是彪哥——”
“彪你妈个头!”
王铁柱一拳抡过去,正中黄毛面门。
那一拳打得结结实实,黄毛的鼻梁骨咔嚓一声,血直接从鼻孔里喷出来,人往后一仰,摔了个四仰八叉。石灰袋压在他身上,白灰扬起来糊了一脸,跟唱戏的白鼻子似的。
另外两个小年轻吓得转身就跑,石灰袋都不要了,连滚带爬往山下蹿。
“跑你妈个腿!”王铁柱追了两步,没追上,骂骂咧咧地回来,蹲下来薅住黄毛的头发,“回去告诉赵天彪,再敢动林风的东西,老子把他的脑袋拧下来当球踢。”
黄毛捂着鼻子,血从指缝里往外冒,呜呜咽咽地点头。
王铁柱一脚踹在他屁股上:“滚!”
黄毛连滚带爬地跑了,地上的石灰袋留下两个,白灰洒了一地,在黑色的泥土上格外刺眼。
王铁柱把石灰袋拎起来扔到沟里,又用脚把地上的白灰踢散了些,但大部分已经渗进土里了。他掏出手机给林风打电话。
“风哥,你在哪?后山出事了。”
林风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从镇上往回走的路上。他跟沈若溪谈了一个上午,把种植方案从头到尾过了一遍。沈若溪问得很细,有些问题刁钻得让他额头上冒汗,但竹简给的知识够扎实,每一个问题他都答上来了。
走的时候沈若溪说了一句话:“材料的事我帮你催,你回去准备种苗。”
林风心里有底了。
挂了铁柱的电话,他脸色变了,一路小跑往后山赶。到了坡地一看,地上两摊白色的石灰痕迹,铁柱蹲在旁边,正用手把表层的石灰土往外扒拉。
“撒了多少?”
“两袋,大部分洒在那一角。”铁柱指了指靠近瀑布的那片区域,“别的我扒开了,但那块地的土怕是伤了。”
林风蹲下来,用手抓了一把被石灰污染的土,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竹简的草木灵性立刻给出了判断——土壤酸碱度严重失衡,大部分微生物群落被杀死,至少需要半年才能自然恢复。
半年。
他等不了半年。
但眼下不是心疼地的时候。林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看着铁柱。这才注意到他穿着一件工地上的迷彩服,袖口磨出了线头,裤腿上全是黄泥。
“你啥时候回来的?”
“今早刚到。工地上没活了,回来歇几天。”铁柱嘿嘿一笑,露出两排白牙,憨厚的脸上全是汗,“刚走到村口就看见黄毛那几个鬼鬼祟祟往后山走,我就跟上来了。他妈了个巴子的,敢往地里撒石灰,我那一拳够他受的。”
“你打了赵天彪的人?”
“打了咋的?看他们不爽很久了。”铁柱攥了攥拳头,骨节咔咔响,“风哥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三年前你爸走的时候我没在村里,帮不上忙,这回谁要动你,先问问我的拳头答不答应。”
林风看着铁柱那张憨厚到近乎傻气的脸,心里头热了一下。
这人从没叫过他废物。哪怕全村人都喊他二流子的时候,铁柱见了他还是一口一个风哥。
“走,下山。找个地方吃点东西,我请客。”
“你发财了?”
“发了一点点。”
铁柱哈哈大笑,笑声在后山回荡,惊起几只鸟。
两人往山下走,走到半山腰的时候,林风的右手掌心忽然猛地一烫。
不是之前那种温热,是烫得他整个人一激灵。竹简印记在皮肤下剧烈闪烁,青绿色的光亮透过手背都能看见。铁柱走在前头,没注意到。
信息像潮水一样涌进脑海——
“第三位需救之人,出现。距此三百步,村口老槐树下。此人命格特殊,救之功德加倍。若不救,三日之内必有生死之变。”
林风脚步一顿。
三百步,村口老槐树下。刚才铁柱从那边过来的,没看见有什么人啊?
“铁柱,你从村口过来的时候,老槐树底下有人没?”
“没有啊,就几个老头在下棋。”铁柱想了想,又说,“哦对了,有个小姑娘蹲在树根旁边,好像不太舒服,低着头我也没看清脸。以为是哪家的闺女在等人。”
林风二话不说,加快脚步往山下跑。
铁柱在后面追:“风哥,咋了?”
“你先去饭馆点菜,我有点事!”
村口的老槐树是云溪村的地标,树龄少说上百年,树干粗得三个人才能合抱。冬天的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一张干枯的手掌。
林风跑到树底下的时候,看见了一个人。
一个姑娘,缩在树根旁边,背靠着树干,头歪在一边。她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蓝白色的,袖口磨出了毛边,脚上一双旧布鞋,鞋尖破了个洞,露出里面的袜子。
头发又黑又长,散在肩膀上,衬得脸白得像纸。
林风蹲下来,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烫得吓人。
姑娘的手边放着一张纸,被风吹得卷了边。林风拿起来一看,是一张手写的药方,字迹歪歪扭扭,纸上沾了些泪渍和水渍。方子上写的几味药都是便宜的——黄芪、当归、枸杞,都是补气血的,用量还减了半。
药方背面写着一行小字:“妈,女儿不孝,实在凑不齐钱了。”
林风把药方攥在手心里,低头看着那张惨白的脸。
姑娘的睫毛颤了颤,像是感觉到了有人靠近,嘴唇翕动着,发出微弱的声音:“药……我妈的药……”
竹简在掌心里连闪两下,像心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