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早就黑透了。
林风和铁柱从后山下来，沿着那条土路往村里走。铁柱扛着锄头走在前面，林风背着空背篓跟在后面，两个人都没说话，累得够呛。铁柱的背心湿透了，贴在身上，月光下能看见他后背的肌肉线条一块一块的，像搓衣板。
走到半道那个拐弯处，前方忽然亮起了光。
三把手电，从路边的树丛里同时打开，直直地照过来。光线刺眼，林风下意识眯起眼，抬手挡了挡。他听见铁柱在跟前骂了一句，锄头从肩上放下来，握在手里。
手电光后面站着五个人。
赵天彪站在最前面，穿着一件黑色的皮夹克，手里没拿手电，叼着烟，烟头的红光在黑暗中一明一暗的。他身后四个人，有两个手里握着木棍，有一个拿着根钢管，还有一个空着手但块头比铁柱还大一圈。
“林风，等你半天了。”赵天彪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弹了弹烟灰，声音不紧不慢的，像在唠家常。
铁柱往前站了一步，锄头横在身前：“赵天彪，你想干啥？”
“没跟你说话，滚一边去。”赵天彪看都没看铁柱，眼睛一直盯着林风，“林风，我再给你一次机会。后山那块地，你退出承包，该干嘛干嘛去。我赵天彪说话算话，不碰你，不找你麻烦。”
“我要是不退呢？”
赵天彪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尖碾了碾，火星子在泥地上灭了，冒出一缕细烟。
“不退？”他抬起头，嘴角往上扯了扯，“那今天你就爬着回去。”
话音一落，身后那四个人动了。拿木棍的两个从左右包抄，拿钢管的那个站在赵天彪旁边没动，块头最大的那个直接冲向铁柱。
铁柱没躲，锄头抡起来一横扫，锄刃在月光下划出一道弧线。大块头往后退了一步躲开了，但铁柱的拳头紧跟着就到了——不是花架子，是实打实在工地上搬水泥搬出来的力气，一拳砸在大块头的肩膀上，把人砸得踉跄了两步。
“干恁娘！”大块头骂了一声，从腰后抽出一把短砍刀。
林风瞳孔一缩，把背篓往地上一扔，顺手抄起铁锹。他手里这玩意儿比木棍好使，铁锹头是铁的，拍人身上够喝一壶的。
拿木棍的两个人已经冲上来了。左边那个抡棍就砸，林风侧身躲了一下，木棍擦着他肩膀过去，带起一阵风。他没给对方二次挥棍的机会，铁锹横着一拍，铁锹面拍在那人胸口上，发出闷闷的一声响，那人往后退了好几步，一屁股坐在地上，手里的木棍滚出去老远。
右边那个还没冲到跟前，就被铁柱一脚踹在腰上，整个人横着飞出去，摔在路边的沟里，哎呦哎呦地叫唤。
拿钢管的那人终于动了，钢管抡起来带着破风声，直直砸向林风的脑袋。
林风来不及躲，铁锹举起来一挡。
铛——！
金属碰撞的声音在夜空中炸开，震得林风虎口发麻，铁锹差点脱手飞出去。那人的力气不小，钢管砸在铁锹把上，愣是把铁锹把砸出了一个凹痕。
铁柱从侧面冲过来，一肘顶在那人胸口。
这一肘铁柱用了全力。一米八几的壮汉，一百八十多斤的体重，加上冲起来的惯性，一肘顶过去，那人胸口发出咔嚓一声——不知道是肋骨还是软骨，整个人往后飞出去足足两三米，砸在地上滑了一段，钢管脱手飞进了路边的草丛里。
赵天彪的脸色变了。
他剩下的人全趴了——大块头被铁柱一拳打在脸上，鼻血直流；拿木棍的两个一个坐在地上起不来，一个在沟里挣扎；拿钢管的那个捂着胸口蜷在地上，连气都喘不匀。
铁柱站在路中间，像一堵墙。月光照在他脸上，汗水沿着下巴往下滴，他的胸口剧烈起伏着，但脚步稳得很，一步都没退。
“赵天彪，你的人不行啊。”铁柱喘着粗气，声音却带着笑，“就这？还带人拦路？”
赵天彪的腮帮子咬得死紧。他看了一眼铁柱，又看了一眼林风，忽然冲过来——不是冲向林风，是冲向铁柱。他从腰后抽出一根短棍，照着铁柱的脑袋就砸。
铁柱来不及躲，抬手一挡，短棍砸在小臂上，闷响一声。
林风看见铁柱的胳膊在那一瞬间往下沉了一下，但他的脚没动，身体没歪，咬着牙硬扛住了。紧接着铁柱的身体往前一顶，右肘从下往上撩，正中赵天彪的下巴。
赵天彪的头猛地往后一仰，整个人往后倒，短棍脱了手，在空中转了两圈叮叮当当落在地上。他的后背先着地，摔了个结结实实，后脑勺磕在碎石路面上，闷哼了一声。
铁柱走过去，蹲下来，一把揪住赵天彪的衣领，把人从地上提起来半截。
“赵天彪，你听好了。”铁柱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锤子，“你再动林风一下，我把你那条胳膊卸下来。我说到做到。”
赵天彪嘴角溢出一丝血，下巴上青了一块。他盯着铁柱的眼睛，瞳孔里映着月光，看不出是愤怒还是恐惧。
他把赵天彪往地上一扔，站起来，回到林风身边。
“风哥，走。”
林风拎起背篓，把铁锹扛上肩，两个人从那堆躺在地上的人中间穿过去。赵天彪的手下哼哼唧唧的，没有一个人敢拦。
走出去十几步，身后传来汽车的引擎声。
一辆黑色轿车从村子方向开过来，车灯照亮了整条土路。车速很快，明显不像是路过的。车在赵天彪躺着的位置旁边停下来，刹车声尖锐刺耳。
沈若溪从车里下来。
她还是那身职业装，但外套脱了，只穿着白衬衫，袖子卷到手肘。她在镇政府加班到这个点，开车回村里的住处，没想到撞上这一幕。
车灯的光线下，路面上的惨状一览无余——横七竖八躺着几个人，木棍钢管散了一地，赵天彪还躺在地上没起来，下巴上全是血。
沈若溪的目光扫过现场，最终落在林风身上。
“怎么回事？”
“拦路抢劫。”林风说。
“谁抢谁？”
“他们抢我们。”铁柱在旁边接了一句，举起胳膊给小臂上的淤青看，“这是棍子砸的，你看看。”
沈若溪看了一眼铁柱的胳膊，又看了一眼地上的赵天彪，掏出手机，按了三个数字，把屏幕亮给所有人看。
“我已经报警了。镇派出所的人十分钟就到。”
赵天彪从地上撑起来，捂着下巴，盯着沈若溪看了两秒，又看了看她手机屏幕上那三个数字。他的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忽然笑了，笑得很难看，嘴角的血迹在车灯下红得刺眼。
“沈若溪，你行。”他一字一顿地说，然后冲地上那些人喊了一声，“走！”
大块头从地上爬起来，扶着拿钢管那个。坐在地上的那个也站起来了，捂着胸口一瘸一拐。沟里的那个自己爬了上来，浑身泥巴。
五个人互相搀扶着，消失在土路的拐弯处。
手电的光在黑暗中晃了几下，远了，灭了。
沈若溪关掉手机屏幕，看了看林风：“你没事吧？”
“没事。”
“那个地的事，明天我去找刘德厚谈。”沈若溪拉开车门，上车之前回头看了林风一眼，“以后别走夜路，不安全。”
车子调头，往镇上开去，尾灯在黑暗中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一个红点，消失了。
土路上只剩下林风和铁柱。
夜风从山谷里灌上来，带着冬天特有的干冷，吹得路边的枯草沙沙响。铁柱蹲下来，把那根砸过他的短棍捡起来，在手里掂了掂，随手扔进了路边的沟里。
“风哥，赵天彪这人不会善罢甘休的。”
“我知道。”
“下次他再带人来，你躲我后面。”铁柱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你那个小身板，扛不住。”
林风看了他一眼。铁柱的小臂上肿起一道青紫色的棍痕，在月光下看得清清楚楚。他伸手过去，掌心贴上那道肿痕，回春掌的热度渗进去，铁柱嘶了一声，缩了缩胳膊。
“凉！”
“是热的。”
“热得发凉。”铁柱揉了揉胳膊，低头一看，那道肿痕消了不少，青紫色变成了浅红色，“我操，风哥你手上有啥？”
“祖传的手艺。”林风收回手，“回去拿药酒再揉揉，明天就好了。”
铁柱将信将疑地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扛起锄头走在前面。林风跟在后面，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赵天彪消失的方向。
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只有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