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若溪的车开得不快,车灯照着前面坑坑洼洼的土路,两边的树影一棵接一棵往后退。林风坐在副驾驶上,侧着身子看后座的铁柱。
铁柱的右胳膊上多了一道口子,不知道是刚才混战中什么时候被划的,袖子上破了个口子,血渗出来染红了一片。他自己倒没在意,大大咧咧地靠在座椅上,还拿左手去扣那道伤口上的血痂。
“别扣。”林风从兜里掏出一块干净的手帕——是林秀兰塞他兜里的,说男人出门得带条帕子。他伸手到后座,把铁柱的胳膊拉过来,用手帕按住伤口。
“不疼,小伤。”铁柱嘿嘿笑。
“别逞能。”林风瞪了他一眼,手帕按在伤口上,借着车内的昏暗光线悄悄催动了一点回春掌的热度。铁柱的胳膊抖了一下,又不动了。
沈若溪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没说话。
伤口不大,就是被什么锐器划了一下,皮肉翻开了不到两厘米。林风按了一会儿,血止住了,用手帕简单包扎了一下,打了个结。
“回去别沾水。”
“知道了风哥。”铁柱把手缩回去,低头看了看那个歪歪扭扭的结,笑了,“你打这结跟拴牛似的。”
“再啰嗦自己走路回去。”
铁柱识趣地闭嘴了,把受伤的胳膊搁在膝盖上,头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黑漆漆的山影发呆。
车子沉默地开了一段,沈若溪忽然开口。
“你就不怕他下次下死手?”
林风侧头看她。车内的仪表盘发出微弱的蓝光,照在她的侧脸上,轮廓清晰得像刀裁出来的。她目视前方,双手握着方向盘,表情看不出什么情绪。
“怕。”林风说,“但怕也得干。我妈的病要钱,那块地是我翻身的唯一机会。我要是因为怕赵天彪就缩回去,我这辈子就真完了。”
沈若溪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
“你知道赵天彪为什么敢这么嚣张吗?”她说,“不是因为他有几个钱,是因为他爸当了二十多年村主任,在县里也有人。你跟他硬碰硬,胜算不大。”
“我知道。”
“那你还干?”
“不干,胜算为零。”林风靠在座椅上,看着挡风玻璃外被车灯照亮的土路,“干了,至少有一半。”
沈若溪沉默了几秒,车速慢了一点,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我父亲当年也是从农村干起来的。”她忽然说,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不像在办公室里跟人谈判时那种冷硬,多了一点柔软的东西,“他最早是个泥瓦匠,在工地上搬砖砌墙,被人看不起,被人欺负。后来他靠自己一步一步走到今天。”
她顿了一下。
“他跟我说过一句话——有些人天生不该被踩在脚下。”
林风转过头看她。
车内的光线很暗,但沈若溪的眼睛很亮,不是那种泪光闪闪的亮,是一种很坚定的、像刀锋一样的光。他第一次在这个女人眼里看到了一种不是“审视”的东西,是某种温度,像冬天的炉火,隔着铁皮也能感觉到热乎气。
“你父亲现在做什么?”林风问。
沈若溪没回答,嘴角微微动了动,把目光移回到路面上。
后座的铁柱不知道什么时候打起了呼噜,头歪在车窗上,嘴巴微微张着,呼噜声不大,但在安静的车厢里听得很清楚。
林风回头看了他一眼,笑了。
车子在村口停了一下,铁柱醒了,揉了揉眼睛,迷迷糊糊地下车去开林风家的院门。林风解开安全带准备下车,沈若溪叫住了他。
“林风。”
“嗯?”
“你的种植方案我仔细看过,那个产量预估,如果真能实现,云溪村的中药材产业能在三年内做到全镇第一。”沈若溪看着他,语气认真得不像是在说客气话,“别让赵天彪毁了。”
林风点了点头,推开车门。
一只脚踩在地上的时候,沈若溪又说话了。
“铁柱这个人不简单。”
林风回过头。
“他身上那股力气不像普通人。”沈若溪的目光越过林风,看着前面铁柱的背影。铁柱正蹲在院门口找门闩,一米八几的大块头蹲在地上,像一座小山,“他一个人打五个,胳膊上挨了一刀跟没事人一样,普通人做得到吗?”
林风下意识看向铁柱。
就在这时候,右手掌心的竹简印记忽然震了一下。
不是烫,是震,频率很快,像手机开了震动塞在掌心里。那股震动不是随机的,而是有规律的,一下一下,跟心跳的频率差不多。
更准确地说,是在共鸣。
竹简在跟铁柱的身体产生某种共鸣。林风低下头看了一眼掌心,印记没有发光,但震动的感觉很清晰,像是竹简在他手里说了一句话——这个人,有来历。
“我也觉得他不普通。”林风把手插进兜里,“但他是我兄弟,不管他什么来历。”
沈若溪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摇上车窗,车子调头往镇上开去。
尾灯的红光在黑暗中越来越淡,最后被夜色吞没了。
林风站在院门口,铁柱已经把门闩拉开了,回头喊他:“风哥,进来啊,站那干啥?”
“来了。”
他走进院子,铁柱已经把院门关上了,正蹲在院子里拧那根被砸弯了的铁锹把。铁锹把上那道凹痕很深,差点就断了,铁柱拿手掰了掰,掰不直,皱眉骂了一句。
“明天去镇上买把新的。”林风说。
“买啥,我拿去焊一下就行。”铁柱把铁锹靠在墙根,站起来拍了拍手,“风哥,那个沈村长,你觉得她咋样?”
“什么咋样?”
“人咋样?我看她对你还挺上心的。”
林风看了他一眼:“人家是代理村长,搞扶贫项目的,对谁都一样。”
铁柱嘿嘿笑了两声,没再说什么,去厨房舀了碗水咕咚咕咚灌下去,抹了把嘴:“风哥我回去了,明天一早来。”
“嗯,路上小心。”
铁柱拉开院门走了,脚步声在巷子里越来越远。林风站在院子里没动,月亮从云层后面钻出来,清冷的月光洒在院子里,把枣树的影子投在地上,枝丫交错,像一张网。
他摊开右手看着掌心的印记。
印记在月光下微微发着光,不是很亮,但很清晰,那道竹简的轮廓比刚出现的时候深了许多,边缘的符文纹路也多了几圈。刚才竹简对铁柱产生反应,这不是偶然。
他回想铁柱这个人——一米八七的个头,从小力气就大得离谱,十几岁的时候能一个人扛两百斤的稻谷上房顶,村里人都说他“天赋异禀”。他爸死之前跟林风提过一嘴,说铁柱这孩子的爹当年就不是普通人,好像是外乡来的,在云溪村落了脚,生了铁柱之后没几年就走了,再也没回来。
林风从来没问过铁柱他爸的事,铁柱自己也从不提起。
“竹简,你刚才那是什么意思?”
没有回应。
印记上的光慢慢暗了下去,恢复了平时的样子,淡淡的,像一条青色的血管埋在皮肤下面。
林风把手放下来,推开堂屋的门。
林秀兰已经睡了,里屋传来均匀的呼吸声。灶台上温着一锅粥,锅盖边上还冒着微弱的热气。林风舀了一碗,坐在灶台边慢慢喝,粥里放了红薯,甜丝丝的,暖到胃里。
他喝着粥,想着沈若溪刚才说的话。
“有些人天生不该被踩在脚下。”
这话他记住了。
不只是记住了,是刻在心里了。从小到大,村里人叫他废物,叫他二流子,叫他林家那个不争气的东西。他爸活着的时候被人戳脊梁骨,他爸死了之后连棺材钱都是借的。他被赵天彪踹下悬崖,被刘德厚卡着不盖章,被周海当成叫花子一样轰出去。
没有人觉得他能站起来。
但他站起来了。
林风把碗里的粥喝完,把碗放在灶台上。灶膛里的火还没完全熄灭,暗红色的炭火忽明忽暗,映在他脸上。
右手掌心的印记又亮了一下。
很短暂,像呼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