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林风在卫生室里整理药材。
这间卫生室是村里原先的老仓库,沈若溪临时腾出来给林风用的,说是“方便村民看病取药”。地方不大,但收拾干净了,木头架子上摆着大大小小的药罐,墙上贴着一张手绘的人体穴位图,是林风昨晚用炭笔画的,歪歪扭扭但位置一个不差。
铁柱蹲在门口磨那把被砸弯的铁锹,磨石嚯嚯地响,铁锹刃口磨出了白光。
外头忽然安静了。
那种安静不寻常——早上该有的鸡叫声、狗吠声、人说话的声音,一瞬间全没了,像是有人按了静音键。铁柱手里的磨石停了一下,抬起头往外看,脸色唰地变了。
“风哥。”
林风放下手里的药材,走到门口。
从村道那头黑压压来了一群人,少说有三十来个,手里拿着家伙——铁锹、木棍、锄头把子,还有几个人提着钢管。走在最前面的是赵天彪,下巴上贴着块纱布,那是昨晚被铁柱一肘顶出来的伤。
他把卫生室围了。
前后左右,每个出口都站了人。有几个年轻的后生翻墙进了院子,把柴垛推倒了,木柴滚了一地。铁柱站起来,铁锹握在手里,骨节咔咔响。
“林风!滚出来!”
赵天彪站在卫生室门口正前方,手里提着一根拇指粗的钢管,声嘶力竭地喊,脖子上青筋暴起,像一条条蚯蚓趴在皮肤下面。
“昨晚的事,今天算总账!”
林风走出来,站在卫生室门槛里面。铁柱跟在他旁边,铁锹横在身前,一米八几的块头挡住了半扇门。外面三十来号人,没有一个敢第一个冲上来。
赵天彪冷笑了一声,钢管在地上顿了一下,咚的一声响。
“林风,今天给你两条路。”他伸出一根手指,“第一,跪下磕三个头,答应滚出云溪村,这辈子别回来。第二——”
他抬手指了指身后的卫生室。
“我把你这破地方拆了,一块砖都不剩。你自己选。”
林风看着他那根手指,没说话。
铁柱往前迈了一步,铁锹往地上一插:“赵天彪,你他妈昨晚还没挨够?”
赵天彪的脸抽搐了一下,纱布下面的伤口隐隐作痛。他的眼神阴了一下,但没有发火,反而笑了,那笑容比不笑还难看。
“铁柱,你能打,我知道。但你一个人能打几个?十个?二十个?”他歪了歪头,身后的人群往前涌了涌,像一堵墙在移动,“我今天带来的人,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把你淹死。”
铁柱的牙咬得咯嘣响,但他没动。他知道赵天彪说的是实话——他再能打,也打不过三十个人。
赵天彪举起钢管,准备挥手。
“动手——”
“我看谁敢。”
声音不大,但像一把刀,从人群后面切进来,把赵天彪的话生生截断了。
人群自动让开了一条路。
沈若溪从那条路里走出来。她还穿着昨晚那身白衬衫,袖子卷在手肘,头发扎得一丝不苟,脚上踩着一双黑色的平底鞋,走路的节奏不快不慢。
她走到卫生室门口的正中央,站定。
身后是那间破旧的老仓库,面前是三十多个拿着家伙的男人。她的身形在这些人面前显得单薄,但没有人觉得她矮小。
“赵天彪,你带这么多人,拿着凶器,包围村里的卫生室。”沈若溪的声音不急不慢,像在念一份文件,“你知道这是什么行为吗?”
赵天彪的脸色变了变,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痞相。
“沈村长,这不关你的事。我跟林风之间的私事,你少管。”
“私事?”沈若溪扫了一眼他身后那些人,“你带三十个人拿着家伙,这叫私事?你当我是三岁小孩?”
人群中有人开始往后缩了。沈若溪这个名字在青云镇不是什么大人物,但她头顶上那个“省城挂职”四个字,在这些人耳朵里就是一颗炸弹——谁也不知道她在省城有什么关系,沾上了会惹多大的祸。
赵天彪咬了咬牙,钢管在手里攥得死紧,指节发白。
“沈若溪,你别吓唬我。你一个挂职的,能把我怎么样?县里的人我比你熟!”
“是吗?”
沈若溪掏出手机,按了几个键,把屏幕亮给赵天彪看。屏幕上是一段通话记录,联系人备注是“张副县长”。
“我昨晚就给县里打了电话。”她的声音依然平静,“张副县长说得很清楚,云溪村的中药材扶贫项目是县里今年重点扶持的项目,谁敢破坏,谁就要承担责任。”
赵天彪的脸色终于彻底变了。
不是因为张副县长——是沈若溪能直接给副县长打电话这件事本身。一个省城来的挂职干部,年纪轻轻,到任不到一个月,就能直接跟县领导通上话,这说明什么?说明她背后的人不是他能惹的。
人群后面传来一个声音。
“天彪,走。”
人群再次让开,这次让得更宽。
赵有福从后面走出来。
六十出头,头发花白,梳得整整齐齐,穿着一件藏青色的中山装,纽扣扣到最上面一颗。他不高,不壮,走路不快,但每一步都像踩在别人心口上。
云溪村当了二十多年村主任的人,不是靠打打杀杀坐稳位置的。
赵天彪张了张嘴:“爸——”
“我说走。”赵有福的声音不大,但赵天彪的手立刻放下来了,钢管垂在腿边,像一只被掐住脖子的狗。
赵有福走到沈若溪面前,微微点了点头,脸上挂着温和的笑,像一个慈祥的长辈在跟晚辈打招呼。
“沈村长,小孩子不懂事,给你添麻烦了。”
沈若溪看着他的眼睛,没说话。
赵有福的笑容没变,转过身,看了林风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林风在那一眼里看到了一种东西——不是仇恨,不是愤怒,是某种更深沉的、沉淀了几十年的东西。
像一块压在心底的石头,平时看不见,但从未消失。
“天彪,回家。”
赵有福转身走了。赵天彪跟在他身后,像一条被打蔫了的狗。三十多个人像退潮一样散了,铁锹、木棍、钢管在阳光下晃了几下,消失在巷子口。
地上的脚印密密麻麻,从村道一直延伸到卫生室门口,深的浅的,大的小的,像一张张张开的嘴。
沈若溪站在门口没动,看着那些人走远,直到最后一个背影消失在拐角处,才转过身来。
“进去说。”
她走进卫生室,在椅子上坐下来,从桌上的暖壶里倒了杯水,喝了一口。手不抖,呼吸平稳,好像在办公室里批了一上午文件,什么都没发生过。
林风靠在门框上看着她。
“你到底是谁?”他问。
沈若溪放下水杯,抬起头看他。
“我是青云镇的代理镇长,云溪村的代理村长。”
“我问的不是这个。”
沈若溪沉默了一瞬,嘴角微微动了动,那个表情介于笑和不笑之间。
“你现在只需要知道一件事——赵天彪不敢动我。这就够了。”
她没有正面回答,但林风听出了话外音。一个省城来的年轻女人,被派到一个偏远乡镇挂职,到任不到一个月就能让副县长接她的电话,能让赵有福那种老狐狸主动退让。这种人的背景,用脚趾头想都知道不简单。
铁柱从外面走进来,铁锹还握在手里,看了一眼沈若溪,又看了一眼林风,嘿嘿笑了两声。
“沈村长,你刚才那架势,比我们村以前那个男村长还狠。”
沈若溪看了他一眼,没接话。
林风走到架子前,把刚才没整理完的药材继续码好。手指触到药材的时候,右手掌心的印记忽然发烫——不是之前那种温热,是明显的、带着某种预兆性的烫。
竹简的文字在意识中浮现:
“第一层功德积累已完成,金针渡穴第一式已解锁。第二层考核即将开启。考核内容:三日之内,救治十名以上患者,且至少三例为疑难杂症。通过者解锁金针渡穴第二式——祛瘀排毒针。失败惩罚:竹简封印回退,已解锁能力降级。”
林风的手停在半空中。
三天,十个患者,其中三个疑难杂症。云溪村加上青云镇,满打满算也就那么些人,哪有那么多病人?还疑难杂症?这不是为难人吗?
但竹简没有商量的余地,印记烫了几下之后,文字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倒计时——三天。
沈若溪在身后叫他:“林风,赵有福今天退了一步,不代表他会放过你。他那种人,不咬人的时候比咬人的时候更可怕。”
林风把药材放好,转过身。
“我知道。”
他看着门外那些密密麻麻的脚印,最深的那一排是赵天彪的,鞋底的花纹清晰可见,从村道一直延伸到门槛前面不到三步的地方。
铁柱把铁锹靠在墙边,蹲下来开始捡院子里被推倒的木柴,一根一根码好。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沈若溪站起来,走到林风面前。
“我把这块地保住了,但地是你的,事是你干。种不出东西,谁也帮不了你。”
“种得出。”林风说。
沈若溪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几秒,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出去。白衬衫在阳光下白得刺眼,她的背影笔直,步子还是那种不紧不慢的节奏,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林风站在卫生室门口,看着她走远。右手掌心的印记还在发烫,倒计时一秒一秒地走。
他低头看了一眼掌心,把拳头攥上了。
木柴一根一根码好,发出轻微的碰撞声。铁柱蹲在地上,额头上的汗水滴在柴火上,洇开一小块深色的印记。日头从东边升起来,照在卫生室门口那片被踩得乱七八糟的泥地上,脚印里积了一层薄薄的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