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青石沟回来的路上,天已经擦黑了。
林风坐在摩托后座,脑子里还在过那几个病人的情况。下午在青石沟卫生室看了三个——一个老慢支,一个关节炎,一个胃溃疡。都不算重症,竹简的考核进度条动都没动。他心里急,但不能表现出来,给每个人开了方子,叮嘱了忌口,一分钱没收。
铁柱骑车骑得慢,怕天黑看不清路。山道两边的树影连成一片,像两面黑墙,把路夹在中间。
拐过一个弯,前面路边停着一辆黑色的轿车。
不是沈若溪那辆大众,是一辆黑色的奥迪,车漆在暮色中泛着暗光,轮毂干干净净,跟这条泥巴路格格不入。车旁边站着一个穿深色夹克的男人,三十来岁,精瘦,寸头,站姿笔挺,像当过兵的。
摩托靠近的时候,那男人伸手拦了一下。
铁柱刹了车,脚撑在地上,没熄火。
“林风?”那人问,声音不大,但中气足。
林风从后座下来:“我是。”
“赵老板请你吃饭。”那人侧身拉开了后车门,动作干净利落,“上车吧。”
铁柱把摩托熄了火,站在林风旁边,上下打量了那人一眼,又看了看车。车窗贴了膜,看不见里面坐没坐人。
“哪个赵老板?”铁柱问。
那人不答话,只是看着林风,手还拉着车门。
林风想了一下。云溪村姓赵的不少,但能被叫“赵老板”的只有一个——赵有福。赵天彪他爹,当了二十多年村主任,村里人心里的“土皇帝”。
“风哥,别去。”铁柱压低声音,“赵天彪刚闹完,他爹又来了,能安好心?”
林风没说话。他看着那扇开着的车门,车厢里黑洞洞的,像一张嘴。
不去,赵有福以后有的是办法找他麻烦。去了,至少能看看这老狐狸到底想干什么。
“去就去。”林风弯腰钻进了车里。
铁柱愣了一秒,也跟上来,被那人伸手挡了一下。
“赵老板只请林风。”
“他是我兄弟,他去哪我去哪。”铁柱把那只手拨开了,力气不小,那人的胳膊晃了一下,但没说什么,退了一步让铁柱上了车。
车子发动,调头,往云溪村的方向开。不是去村口那条路,是从村外绕了一圈,到了村子东头那座大宅子门口。
赵家老宅,云溪村最气派的房子。三进的院子,青砖到顶,门楼子上雕着花,两扇朱漆大门,门环是铜的,擦得锃亮。林风小时候路过这里,总是低着头快走,因为他爸跟他说过,林家这辈子的仇人姓赵。
院子里亮着灯,但不是那种刺眼的亮,是暖黄色的,照得院子里的青砖地泛着光。一个穿围裙的女人端着菜从厨房出来,一路小跑进了正厅。
正厅的门大敞着,八仙桌摆在正中,菜已经上了七八个——红烧蹄髈、清蒸鲈鱼、油焖大虾、老母鸡炖汤,满满当当摆了一桌。桌子主位坐着一个老人,头发花白,梳得整整齐齐,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对襟毛衣,手里端着一杯茶,正慢慢吹着热气。
赵有福。
林风上一次这么近看他,还是三年前他爸的葬礼上。赵有福那天没进灵堂,站在院子门口,让刘德厚送了两百块钱过来,说“人死账不能消,欠村里的钱要还”。林秀兰在灵堂里哭得直不起腰,林风跪在他爸的棺材前面,指甲抠进棺材板的木头缝里,抠出了血。
赵有福抬起头,看见林风进来了,笑了。
不是赵天彪那种皮笑肉不笑的笑,是很自然的、长辈看见晚辈的那种笑,眼角挤出几道褶子,连眼神都是温和的。
“林风来了?坐坐坐。”他放下茶杯,指了指八仙桌对面那张椅子,“开车去接你的那个是阿胜,我以前的司机,没见过吧?坐,别客气。”
林风没坐。
铁柱站在他身后,两只手抄在胸前,一双眼睛把正厅里的角角落落扫了一遍。
赵有福也不介意,自己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下。他夹了一筷子菜,放进林风面前的碟子里,动作很自然,像在招待一个多年不见的亲戚。
“吃啊,别站着。听说你今天去青石沟了?累了一天,得吃点东西。”
林风低头看了一眼碟子里那块红烧肉,肥瘦相间,酱色浓郁,冒着热气。他没动筷子,抬起头看着赵有福。
“赵叔,有什么事你就直说吧。”
赵有福的筷子顿了一下,然后笑了,把筷子搁在碟子边上,靠在椅背上,两只手交叠放在肚子前。他看着林风的目光变了——不是刚才那种温和的打量,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东西,像一潭死水,看不见底。
“后生可畏。”赵有福说,声音慢悠悠的,像在念一段旧戏的念白,“我听说你跟村里签了合同,后山那块地,三七开。沈若溪那个小丫头片子,倒是会做人情。”
“地是我要的,合同是我签的。”
“我知道。”赵有福点了点头,“你有本事,能种出好药材,这是你的能耐,我认。但你有没有想过,那块地,为什么这么多年没人承包?”
林风没接话。
“因为那块地,不是我赵有福的,也不是村里的。”赵有福端起茶杯,又放下了,没喝,“那块地,是你大伯——林远山的。”
林风的瞳孔猛地一缩。
林远山。他大伯。他爸的亲哥哥。
林风没见过这个人,只知道他爸活着的时候从来不提这个名字,有一次喝醉了酒,红着眼睛说了一句“哥,你对不起林家”,然后就再也不说了。村里也有老人偶尔提起,但都是私下里,声音压得很低。
“你大伯当年跟我是兄弟。”赵有福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俩一起做生意,一起赚钱,后来出了点事,他走了,再也没回来。那块地的事,说来话长,今天不说了。”
他重新端起茶杯,朝林风举了举。
“我今天请你来,就是想跟你说——年轻人有冲劲是好事,但也要看清路。有些路,走进去就出不来了。”
林风盯着那只茶杯。
茶杯里泡的是龙井,叶子一根根竖着,在淡绿色的茶汤里慢慢旋转。赵有福的手很稳,七十岁的人了,端茶杯手不抖,跟赵天彪那种毛躁完全是两路人。
林风没端茶杯。
“赵叔,这顿饭我吃不起。”他站起来,椅子往后挪了一点,发出一声轻响,“地的事,合同签了,该走的流程都走了。你说什么,都不影响。”
赵有福的笑容没变。
他放下茶杯,拿起筷子,夹了一颗花生米放进嘴里,慢慢嚼着,嚼得很细,像是在品什么了不起的美味。
“行,去吧。”他摆了摆手,声音依然温和,“替我向你妈问好。”
林风的脚步在门槛上顿了一下。
就一下。
替我问你妈好。
这句话从赵有福嘴里说出来,跟从赵天彪嘴里说出来完全不是一个味道。赵天彪说这话是恐吓,是明晃晃的刀。赵有福说这话是……
林风攥紧了拳头。
他没回头,迈过门槛,穿过院子,从两扇朱漆大门中间走了出去。铁柱跟在他后面,步子大,两三步就跟上了。
院子外面,天已经完全黑了。那辆黑色奥迪还停在门口,阿胜靠在车门上抽烟,看见他们出来,把烟掐了,拉开车门。
“不用了,我们自己走。”铁柱说。
阿胜看了一眼林风,林风没看他,直接从他身边走过去了。
两个人沿着村道往回走,没说话。村子里大多数人家已经熄了灯,偶尔有一两家窗户还亮着昏黄的光,电视的声音从窗户缝里漏出来,听不清在播什么。
铁柱走了半天,忽然骂了一句:“他妈的,赵有福比赵天彪毒多了。”
林风没接话。他把手从裤兜里抽出来,低头看了一眼。掌心的印记在黑暗中发着微弱的青光,倒计时还在走,一秒一秒,不急不慢。
他攥了攥拳头,把印记遮住了。
远处赵家老宅的灯光还亮着,透过院墙上的花窗漏出来,一点一点的,像几颗钉子钉在黑暗里。林风盯着那些光点看了两秒,转过头,继续往前走。铁柱的脚步声在旁边响着,咚咚咚的,踩在冻硬了的泥地上,声音脆。村里谁家的狗叫了一声,又停了。风从山谷里灌上来,带着冬天特有的干冷,吹得路边枯了的狗尾巴草沙沙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