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柱的摩托在青石沟的土路上颠了一个多小时,天快亮透了才到。林风没让林雪再骑车来回跑,天没亮就叫上铁柱出发了,后座上绑了一袋子药材,是昨晚在家提前备好的。
青石沟比云溪村还穷,路也更烂。摩托车在坑洼里跳来跳去,铁柱骂了一路,到村口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但太阳还没翻过山头,沟里阴冷阴冷的,呼出的气都是白的。
林雪家在村尾,最破的那一户。土墙上的裂缝比林风上次来又宽了些,有一道能从外面看见屋里的灶台。山墙歪了,用两根木头顶着,木头的皮都没剥,一看就是临时从山上砍的。
林雪早就站在门口等了,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校服,外面套了件不知道谁给的旧棉袄,大了好几号,袖子卷了两道还是长。她看见摩托来了,小跑着迎上来,辫子在身后一甩一甩的。
“风哥!我妈今天吃了两碗粥!”
林风从车上跳下来,把药材袋子扛上肩。林雪伸手要接,他躲开了:“不重。”
林母坐在床上,背后垫了两床被子,一床薄的一床厚的,都是旧棉花,硬邦邦的。她的脸色比半个月前好多了——不是那种灰败的死灰色,而是带了点黄,黄里透着一丝红润,像冬天的柿子挂在树上冻过之后的那种颜色。
“风娃子来了?”林母的声音还是虚,但能说完整的句子了,不像上次那样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雪儿,给风娃子倒水。”
林风把药材放在桌上,拉了把椅子在床边坐下。椅子三条腿,第四条腿垫了块瓦片,坐上去吱吱呀呀地响。
“阿姨,我先看看。”
他把手指搭上林母的手腕,假装把脉。灵识顺着指尖探进去,像一条蛇钻进了黑暗中,沿着经脉一路往上走。
肝腹水确实消了不少。上次探进去的时候,腹腔里全是积液,像一个大水囊,把肝脏和肠胃压得变了形。现在积液起码少了三分之二,肝脏虽然还是硬得像石头,但起码有了活动的空间,周围的血管也不再被压迫得那么厉害。
这是好事。
但林风的眉头皱了起来。
肺部的情况不对。
上次他探的时候,林母双肺都有陈旧性结核病灶,左下肺那个活动性的病灶虽然不小,但被第一式针法和汤药控制住了,处于“休眠”状态。可现在那个病灶不但没缩小,反而扩了一圈,周围的组织出现了新的浸润灶,像一张白纸上滴了墨,正在慢慢洇开。
竹简的提示紧跟着浮现出来:
“患者肺部结核病灶出现耐药性进展,原方剂已不足以抑制。肝腹水虽有好转,但肺结核加重将导致整体病情恶化。当前治疗方案已触及第一层能力上限。”
“建议治疗方案:金针渡穴第二式——祛瘀排毒针,配合新方剂,可清除肺部淤积毒素,抑制结核菌活性。”
“注意:金针渡穴第二式尚未解锁。当前可用手段:金针第一式加强版,配合回春掌每日温养肺俞穴,可延缓病情恶化,但无法逆转。”
林风把手指从林母手腕上收回来,沉默了几秒。
第二式没解锁,他做不到根除这个肺结核。但第一式他能做的,比普通人强得多。
“阿姨,您的肝病好了很多。”林风说,语气平稳,“但是肺上的老毛病有点反复,我再给您扎一次针,换一副方子,您按时吃,问题不大。”
林母看着他的眼睛,点了点头,没多问。
林风从包里取出针包——这回不是缝衣针了,是他让铁柱在镇上五金店找来的不锈钢丝,自己打磨的,比缝衣针强一些,但离真正的针灸针还差得远。他把针排在一块白布上,酒精棉擦了擦针尖。
林雪端了碗热水过来,放在床边的小柜上,然后退到门口站着,两只手绞在一起,不敢出声。
第一针,肺俞穴。在背部,第三胸椎棘突下旁开一寸五分。林风让林母侧过身,找准位置,针尖刺入的时候林母的身体微微一缩,但没有出声。
灵识跟着针尖走,回春掌的热度从针柄渗进去,沿着经络直达肺部病灶。他能“看见”那些被结核菌侵蚀的组织在热度的温养下开始修复,虽然缓慢,但确实在变。病灶周围的炎症反应减轻了,浸润的边缘不再那么模糊。
第二针,中府穴。在胸前壁外上方,云门穴下一寸。这一针扎得深一些,针尖穿过胸大肌、胸小肌,抵达肋间外肌。回春掌的热度在这里加大了一些,林母的呼吸声明显变得顺畅了。
第三针,太渊穴。在腕前区,桡骨茎突与舟状骨之间。这一针是肺经的原穴,通调肺气。针下去的时候,林母咳了两声,咳出来的痰颜色从深黄变成了浅黄。
三针留针二十分钟。林风每隔五分钟捻一次针,每次捻针的时候都用灵识探查一遍肺部的变化。病灶没有缩小,但炎症在减轻,痰液在稀释,气道在通畅。这叫“带病延年”——治不了根,但能让病人多活几年,活得不那么痛苦。
起针的时候,林母长长地呼了一口气,像卸掉了压在胸口的一块石头。
“风娃子。”她忽然伸手拉住了林风的手,力气不大,但握得很紧,枯瘦的手指像几根干树枝箍在他的手腕上,“你是我们家的恩人。”
林风的喉结动了一下,没说话。
“雪儿她爸走得早,我一个人把她拉扯大,本来想着熬到死也就死了。没想到还能遇上你。”林母的眼眶红了,但她没哭,使劲眨了眨眼,把那点湿意忍了回去,“风娃子,你是个好娃,好人有好报。”
林风把她的手轻轻放回被子里,站起来,去桌上写方子。他的字还是不好看,但比上次工整了些,一笔一划写得慢,怕写错了害人。
新方子换了八味药,去掉了原来的几味补药,加了川贝、百部、白及、桔梗,都是清肺化痰、杀虫抗痨的。竹简给的配比很精准,每味药的用量精确到克,连煎药的火候和时间都有要求。
写完了,他把方子递给林雪。
“照这个抓药,吃一个月。上次那个方子不要再吃了。”
林雪接过方子,看了一遍,眼眶又红了。她把方子贴在胸口,低着头,嘴唇哆嗦了几下,小声说了一句:“风哥,我欠你的钱……”
“不要钱。”林风把笔收起来,“你好好读书就行。”
林雪抬起头,那双大眼睛红红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她咬着嘴唇不让它掉下来。她使劲点了几下头,像小鸡啄米,下巴戳在胸口上,点得又快又重。
林风拎起包,走到门口。铁柱蹲在院子里抽烟,看见他出来,把烟掐了,站起来弹了弹裤腿上的灰。
“走?”
“走。”
林风跨上摩托后座,回头看了一眼林雪家的房子。那两道土墙裂缝在晨光中看得很清楚,里面黑洞洞的,像两张开的嘴。林母坐在床上,从窗户里望着他,朝他摆了摆手。
林风也摆了摆手。
铁柱发动摩托,突突突的声音在清晨的山沟里传得很远。车子从村尾穿过整个村子,经过村口那棵歪脖子槐树,上了山路。阳光从山脊后面漫过来,铺在半山腰上,把路左边照得金灿灿的,右边还在阴影里。
右手掌心的印记闪了一下。
竹简的信息浮现出来,只有一行字:“考核进度:1/5。”
林风看了看那行字,把手揣进兜里。摩托在山路上颠着,铁柱在前面不知道哼着什么歌,调子跑得离谱,难听得很。林风没嫌烦,反而觉得这难听的调子比什么歌都好听,至少是真人在唱,不是机器放出来的那种。
山路拐了一个弯,摩托车从一个水坑里碾过去,泥水溅起来,有几滴溅到了林风的脸上。他没擦,由着泥水在脸上慢慢干掉。
远处的云溪村还罩在阴影里,灰色的屋顶连成一片,像无数只合拢的手掌并排铺在山谷底部。炊烟升起来,细细的,白白的,被风吹成了歪的。风从山谷下面涌上来,灌进林风的领口,冷得他缩了缩脖子。前面铁柱的背影像一堵墙,把所有风都挡住了。
林风闭上眼,在摩托的颠簸里打了个盹。梦里有人在叫他,声音很远,听不清叫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