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雪一直送到村口。
铁柱先去发动摩托了,林风走后面,林雪跟在他旁边,不说话,就是跟着。村路窄,两个人并排走不开,她就走在他侧后方半步的位置,像个小尾巴。
青石沟村口有棵老槐树,比云溪村那棵还大,树底下常年坐着几个闲汉,今天也不例外。三个男人蹲在树根旁边抽烟,看见林雪过来了,其中一个光头站了起来。
那光头三十来岁,脸上的肉横着长,鼻梁塌了,嘴角往下耷拉着,穿着一件脏兮兮的皮夹克,拉链坏了,用根铁丝拧着。青石沟的混混,张癞子,大名没人记得,都这么叫。
“哟,小雪。”张癞子把烟头弹出去,烟头在地上弹了两下,冒了一缕青烟,“这是你相好的?”
林雪的脸一下子白了,往林风身后躲了躲,两只手攥住了林风的衣角。
张癞子的目光从林雪身上移到林风身上,上下打量,嘴角扯了一下。他身后那两个跟班也站起来了,一个瘦高个,一个矮胖子,都叼着烟,斜着眼看人。
“问你话呢,你他妈谁啊?”张癞子往地上吐了口唾沫,“青石沟的姑娘,外人少碰。”
林风没理他,继续往前走。
张癞子伸手去拉林雪——那只手又黑又粗,指甲缝里全是泥,直奔林雪的手腕去。
林风的手比他的快。
啪。
一巴掌打在张癞子的手背上,声音脆得像放鞭炮。张癞子的手被打偏了,撞在老槐树的树干上,手背蹭掉了一块皮,血珠渗出来。
“哎哟我操!”张癞子缩回手,甩了两下,瞪着林风,“你他妈谁啊?管闲事管到青石沟来了?”
林风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林雪躲在他身后,两只手死死攥着他的衣角,指节发白,整个人缩得像一只受了惊的猫。
“我是谁不重要。”林风说,“你再碰她一下试试。”
张癞子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得很恶心,露出一口黄牙。他扭头看了看身后那两个跟班,俩人也笑了,瘦高个把烟头往地上一扔,矮胖子撸了撸袖子。
“哟呵,还挺横。”张癞子往前走了两步,拳头攥起来了,“老子在青石沟混了这么多年,还没人敢跟老子这样说话。你他妈算老——”
拳头上来了。
不是林风的拳头,是张癞子的。右拳直奔林风的面门,带起一阵风,速度不慢,看那架势是打过不少架的。
林风侧了一下头,拳头擦着他的耳朵过去了,带起的风刮得耳廓发凉。
他没还手。
有人替他还了。
铁柱从摩托车上跳下来,一脚踹在张癞子的膝盖窝上。那一脚又准又狠,张癞子的腿弯成了一个反方向的角度,膝盖骨咔嚓响了一声,人直接跪在了地上。
“啊——!”
张癞子惨叫了一声,膝盖砸在碎石路面上,疼得他脸都白了。他想站起来,右腿使不上劲,撑了一下又跪下去了,像条被打断了腿的狗。
瘦高个冲上来了,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根木棍,照着铁柱的脑袋抡过来。铁柱连躲都没躲,伸手一把抓住了木棍,往前一拽,瘦高个整个人被拽了过来,铁柱的膝盖顶在他肚子上,他闷哼一声,弯着腰蹲在地上,木棍脱了手,捂着肚子干呕。
矮胖子跑到一半就不跑了,看见两个同伴一个跪着一个蹲着,转身就跑,跑得比兔子还快,鞋都掉了一只,没敢回来捡。
铁柱把木棍往路边一扔,拍了拍手,重新蹲下来,揪住张癞子的头发,把他的脸抬起来。
“你刚才说啥?再说一遍?”
张癞子的脸扭曲着,分不清是疼的还是吓的。他的嘴唇哆嗦了几下,没说出话来,眼睛瞪得溜圆,瞳孔里映着铁柱那张方脸。
林风走过来,蹲下来,跟张癞子平视。
“你听好了。”林风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林雪,从今天起,我罩着。你再碰她一下,再跟她说一句不该说的话,我让你在青石沟待不下去。”
张癞子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咕噜,像是有话说不出来。
“听见没有?”铁柱揪着他头发的手紧了一下。
“听……听见了……”张癞子的声音像蚊子叫,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铁柱松了手,站起来,一脚踢在张癞子的屁股上:“滚。”
张癞子连滚带爬地跑了,右腿一瘸一拐的,跑出去十几米才敢直起腰。瘦高个也从地上爬起来,捂着肚子,弯着腰,跟在张癞子后面,跑得比他还快。
两个人在村道的拐弯处消失了,只留下跑掉的烟和地上几点血迹。
老槐树底下安静了。
林风站起来,转过身。林雪还站在原地,两只手还保持着攥衣角的姿势,但衣角已经从她手里滑出去了。她的手指蜷着,像抓着一团看不见的东西。
她在哭。
眼泪啪嗒啪嗒地掉,没有声音,就是往下掉,砸在脚面上,砸在校服上,砸在地上的灰尘里,溅起细小的圆圈。
“咋了?”林风看着她,“人走了,不怕了。”
林雪摇了摇头,不是表示“不怕”,是表示“不是因为怕”。她的嘴唇动了动,想说话,但声音被眼泪堵住了,只能发出一些破碎的气音。
铁柱挠了挠头,识趣地走开去推摩托车,把车推到远处,背对着他们,假装在检查链条。
“风哥。”林雪终于发出了声音,沙沙的,哑哑的,像感冒了之后的那种嗓音,“从来没人这样护过我。”
她的眼泪流得更凶了,两只手抬起来捂住了脸,肩膀一抖一抖的。哭了一会儿,她把手放下来,眼睛红红的,鼻头红红的,整张脸像被水洗过一样,湿漉漉的。
“我爸走的时候我才十二岁。村里人就欺负我们娘俩,说我妈是扫把星,说我是没爹的野种。”林雪的声音在发抖,但她坚持说,好像这些话在她心里憋了很久,今天不说完就会憋死,“张癞子那些人,以前也拦过我,我不敢告诉妈,告诉了她也只会哭。”
她抬起头,那双红肿的眼睛看着林风。
“风哥,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林风被她问得愣了一下,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他想说“我没对你多好”,但这话说不出口。他给了她钱,给了她妈的药,给了她几个红薯,替她挡了张癞子。这些事在他看来的确不算什么,都是顺手的事,但在林雪看来,可能就是她这辈子遇到的最大的善意。
“你还小。”林风最后说了这么一句,说完觉得这话也挺傻的。
林雪没说话,伸手拽住了他的袖子,把脸埋进了自己的胳膊肘里,不让他看。她的肩膀还在抖,但哭声小了,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抽噎,像雨停了之后屋檐上还在滴水。
铁柱在远处按了两下喇叭,意思是该走了。
林风拍了拍林雪的头顶,手掌落在她头发上的时候,能感觉到她的头顶很小,很圆,像一颗刚剥了壳的鸡蛋。她的头发很细很软,摸上去像摸一只刚出生的小猫。
“回去照顾你妈。”林风把手收回来,“有事来找我。”
林雪点了点头,没抬头,拿袖子擦了擦眼睛,又擦了擦鼻子。她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停下来,回过头。
阳光从山脊上漫过来,正好照在她的脸上。哭花了的脸在光线下显得很亮,眼睛里的水光还没干,但嘴角是往上翘的。
她笑了一下。
不是那种开心的笑,是那种很复杂的、有很多东西混在一起的笑。有感激,有委屈,有某种她说不上来的、林风也说不上来的东西。
然后她转身跑了。
校服的下摆在风里飘起来,像一面小小的旗。她跑得不快,腿短,步子小,但跑得很用力,每一步都把泥地上的石子踩得飞起来。
跑到自家院门口的时候,她又回头看了一眼,看见林风还站在老槐树底下看着她,就使劲挥了挥手,然后推开那扇歪歪斜斜的木门,闪了进去。
门关上了。
林风站了一会儿,转身上了摩托。
铁柱发动车子,突突突的声音响起来。他把车头拐上出村的路,从老槐树底下经过的时候,看了一眼地上那几点血迹和张癞子跑掉的鞋,摇了摇头。
“风哥,那小丫头哭啥?”
“不知道。”
铁柱嘿嘿笑了两声,没说破。
摩托车出了青石沟,上了盘山路。阳光已经铺满了整个山谷,把远处的云溪村照得亮堂堂的,灰色的屋顶上泛着金光。林风坐在后座上,右手揣在兜里,指尖碰着那张皱巴巴的药方——他还留着,一直没扔。药方背面那行小字还在,“妈,女儿不孝”,字迹被汗水和雨水洇花了,但还能看清。
风从山谷里灌上来,带着泥土和枯草的味道。
林风把手从兜里抽出来,看了看掌心,印记安安静静的,没有发烫,没有震动。他把手又揣回去了。
前面的铁柱忽然吼了一嗓子山歌,调子跑得离谱,但声音大得吓人,震得路边的树枝都在抖。林风被他这一嗓子吓了一跳,骂了一句,铁柱笑得更厉害了,摩托车在盘山路上扭了一下,又稳住了。远处的山一层叠一层,最远的那些已经模糊了,分不清是天还是山。风还在吹,树还在响,摩托车还在突突突地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