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镇政府出来，林风和铁柱没骑车，沿着公路往回走。铁柱的右胳膊还不能用力，摩托车骑不了，两个人就慢慢走着，反正也不急。
走到云溪村村口的时候，公路边上停着一辆县城来的大巴车。车身上喷着“青云—云溪”几个字，漆掉了不少，有些地方露出了底下的铁皮。车门开着，司机蹲在车头旁边抽烟，看见林风路过，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
一个女孩正从车上往下拖行李箱。
箱子很重，她拖了两下没拖动，弯着腰使劲，马尾辫在身后甩来甩去。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裙摆到膝盖，脚上一双白色的帆布鞋，鞋面上沾了些灰。头发又黑又长，扎成高马尾，发梢垂到肩膀下面。
林风本来没在意，走过去的时候余光扫了一眼，脚步忽然停了。
秦晓雨。
他认出了那张脸。瓜子脸，皮肤白得发光，眼睛不大但很有神，鼻梁挺直，嘴唇微微上翘，天生一副笑模样。小时候扎两个小辫子，总跟在他屁股后面喊“风哥风哥”，后来去县城读卫校，好几年没见，当年的黄毛丫头长成了大姑娘。
秦晓雨也看见了他。
她的手停在行李箱拉杆上，愣了一瞬，然后直起腰，脸上露出一个笑。那笑容很自然，不像装的，也不像客套，就是那种老同学老朋友好久不见之后发自内心的笑。
“风哥，好久不见。”
声音没怎么变，还是那种清清脆脆的调子，像山泉水冲在石头上。
林风点了点头：“回来了？”
“嗯，毕业了，回来看看。”秦晓雨把行李箱从车上拖下来，箱子在地上颠了一下，她扶住了，站在那里看着林风，眼神有些复杂——有高兴，有意外，还有一点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铁柱在旁边站着，看看秦晓雨又看看林风，挠了挠头，识趣地没说话。
“在县城呆了几年？”林风问。
“三年。卫校读了三年，上个月刚拿到毕业证。”秦晓雨把一缕散下来的头发别到耳后，“还没想好去哪上班，先回来住几天。”
“你哥知道吗？”
秦晓雨的笑容淡了一点，点了点头：“我给他发了消息。”
林风没再问。赵天彪要是知道妹妹回来了，肯定第一时间赶到，不会让秦晓雨在村口站着跟他说这么久的话。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村道上就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赵天彪从巷子里冲出来，穿着一件灰色T恤，头发乱糟糟的，像是刚从床上爬起来。他身后跟着黄毛，黄毛鼻梁上还贴着纱布，是上次被铁柱打断的那根。
“晓雨！”赵天彪喊了一声，几步跨到秦晓雨跟前，一把从她手里拽过行李箱，往自己身后一拖。他的人同时挡在了秦晓雨和林风之间，像一堵墙。
“你跟他聊什么？”赵天彪的声音不大，但很冲，眼睛盯着林风，像是在看一个偷东西的贼。
秦晓雨的眉头皱了起来：“哥，你干嘛？我跟风哥打个招呼而已。”
“什么风哥？”赵天彪的音量提高了一点，“我跟你说过多少次，离这个人远点！”
秦晓雨的脸色沉了下来，嘴巴抿成一条线。她看了赵天彪一眼，又看了看林风，嘴唇动了几下，没说出话。她被赵天彪拽着胳膊往路边停着的那辆黑色轿车走，行李箱被黄毛拖着跟在后面，轮子在碎石路上骨碌碌地响。
秦晓雨被塞进副驾驶的时候，回头看了林风一眼。
那一眼很短，短到可能只有半秒钟，但林风看得清清楚楚。她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不是愤怒，不是委屈，是某种被压抑了很久的、想说又说不出来的东西。嘴唇张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被赵天彪粗鲁地按进了车里。
车门嘭的一声关上了。
赵天彪绕过车头，坐进驾驶座，发动车子之前，摇下车窗，探出头来看着林风。
“我再跟你说一遍，离我妹妹远点。”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在说狠话，但这比狠话更让人不舒服，“上次那份文书你没签，这次我不用你签。你离她远点就行。”
车窗摇上去了，车子发动，在村道上调了个头，扬起的灰尘扑了林风和铁柱一身。
铁柱吐了一口唾沫，灰白色的唾沫落在尘土里，砸出一个小坑。
“什么东西。”铁柱骂了一句，声音不大，但骂得很瓷实，“人家妹妹跟谁说话关他什么事？手伸得比腿还长。”
林风没接话，站在村口看着那辆车走远。黑色的轿车在公路上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一个点，消失在山路的拐弯处。公路两边的杨树光秃秃的，枝条在风里轻轻晃着，有几根枯枝被风吹断了，挂在树上没掉下来，在风里荡来荡去。
“走吧。”林风转身往村里走。
铁柱跟上来，走在他旁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那个秦晓雨，长得真好看。”
林风没理他。
“我说真的，比你那个……”
“哪个？”
铁柱嘿嘿笑了两声，闭嘴了。
两个人走过村口的老槐树，树底下那几个下棋的老头还在，老孙头看见林风过来了，手里的棋子停在半空中，犹豫了一下，放下去的时候落在了一个不该落的位置。对面老头“将”了他一军，他输了，嘴里骂骂咧咧的，不知道是骂对手还是骂自己走错了棋。
以前林风从这过，老孙头连眼皮都不抬一下。现在不一样了，林风走过的时候，他的棋子会停一下，目光会跟过来，虽然嘴上不说什么，但那态度已经变了。
林风没在意这些，他脑子里想的不是秦晓雨，也不是赵天彪，是他那块药田。环保局的检测组明天就来，结果出来之前，他什么都做不了。地还荒着，苗还枯着，竹简的倒计时还在走，功德值卡在60点不动了。
他还差两个重症病人。
回到家里，林秀兰正在院子里晒被子。冬天的太阳不烈，但晒过的被子蓬松暖和，闻起来有一股阳光的味道。林秀兰的气色比之前又好了一些，走路不用扶墙了，虽然还是慢，但步子稳当多了。
“风儿，刚才村口是不是赵天彪他妹妹回来了？”林秀兰一边拍被子一边问。
“嗯，卫校毕业了，回来住几天。”
林秀兰手里的活儿慢了一下，想了想，说了一句：“那丫头小时候常来咱家玩，跟你挺要好的。后来她哥不让来了，就再也没来过。”
林风没接话，走进屋里，把那部屏幕碎裂的手机放在桌上。屏幕已经完全黑了，开不了机，里面的照片也拿不出来了。但他不急，照片不是唯一的证据，他还有竹简记录的土壤数据——这东西比照片更有说服力，只是拿出来之前，得想好怎么解释。
铁柱在院子里跟林秀兰说了几句话，声音断断续续的，听不太清，只听见林秀兰笑了几声，铁柱也笑了几声。两个人的笑声都不大，但在安静的院子里听得很清楚。
林风坐在灶台边，把右手伸出来看着掌心。功德值60/100，离100还差40。七天期限，还剩下三天。他还需要至少两个重症病人，或者三个轻症的，但轻症的功德值太少，十几个才顶一个重症。明天环保局的检测组来了之后，他打算再去一趟青石沟，看看林雪她妈恢复得怎么样，顺便在村里再找找有没有别的病人。
灶膛里的火已经灭了，剩一些灰烬，灰白色的，像冬天的霜。林风用手指在灰烬上划了一道，灰烬散了，露出一块烧黑的灶砖。
窗外传来铁柱的声音：“风哥，我先回去了，明天一早来。”
“好。”
铁柱的脚步声在院子里响了几下，院门开了又关了，脚步声消失了。林秀兰在院子里继续拍被子，一下一下，有节奏的，像心跳。
